秦思齐又翻一页:“再看这个,大同卫军士王五,因军餉拖欠,聚眾闹事,殴伤千户,擬斩。但卷中又说,王五此前戍边八年,屡立战功,此次闹事实因卫所拖欠军餉达一年之久。千户先动手打人,王五系自卫还击。”
他抬起头:“这样的案子,直接擬斩,是否太重?”
李荣额角见汗。这位新上任的左侍郎,与前任风格截然不同。
前任刘侍郎办案,多依成例,地方报什么,他就批什么,很少深究。
可秦侍郎不同,每一个案子都要问得清清楚楚,稍有疑点便驳回重审。
李荣小心翼翼道:“大人,按惯例,秋初审核主要是看程序是否完备,证据是否確凿。至於量刑轻重。。。多尊重地方判断。”
秦思齐放下笔,声音平静询问:“惯例?李书吏,你可知秋审为何要三法司会审?为何要九卿共议?就是要集思广益,纠偏补漏。若只看程序不看实质,这秋审岂不成了走过场?”
他拿起硃笔,在那两个案子上批了“疑,发回重审”六个字。
李荣捧著批回的文书退下时,手有些抖。
他知道,这两份文书发回河南、山西,定会引起地方不满,秋审时间紧迫,发回重审意味著他们要重新调查、重新呈报,很可能赶不上今年的勾决,犯人就要在狱中多关一年。
消息很快传开。
不到三天,刑部上下都知道,新来的左侍郎是个较真的主儿。
腊月十二,第一波压力来了。
来的是刑部右侍郎孙文礼,踱进值房,也不客套,直接在对面椅上坐下:“秦侍郎,听说你驳回了河南、山西的两份秋审案?”
秦思齐放下笔,起身拱手:“孙侍郎。確有此事。那两个案子確有疑点,本官以为应当重审。”
孙文礼笑容不变,手指轻叩椅背:“疑点嘛,总是有的。但秦侍郎可知,秋审时间紧迫,各省呈报的案子都是经按察使司反覆核过的。你这『疑字一出口,地方上就得从头再来,人力物力不说,若是延误了勾决期。。。”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秦思齐:“往小了说,是给地方添麻烦;往大了说,可是影响朝廷司法体统啊。”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秦思齐面色不变:“孙侍郎提醒的是。但下官以为,司法之事,最重公正。若有疑而不查,草率勾决,才是真正损害朝廷体统。”
孙文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秦侍郎年轻有为,锐意进取,自然是好的。只是刑名之事,讲究的是稳。前任刘侍郎在时,秋审驳回率不过一成。你这才三天,就驳了两件,长此以往。。。”
秦思齐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孙文礼冷哼一声:“我只是提醒秦侍郎一句,刑部这潭水,比你想像的要深。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
说完,起身走了。
秦思齐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让书吏將永靖元年至今的《问刑条例》和歷年秋审册全部搬来,他要逐一研读。
书吏李荣捧著一叠文书进来,轻轻放在案头:“大人,这是河南报来的秋审册。按例,腊月十五前要完成初核,正月初十前送大理寺覆核。”
秦思齐点点头,翻开最上面一册。
秋审,朝廷每年最重要的司法程序之一,覆核各省死刑案件。
按制,地方斩、绞重犯,需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最后报皇帝勾决。如今已是腊月初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秦思齐看得极仔细。
秦思齐指著册中一页:“开封府民张三,因田界纠纷殴杀李四,按律擬斩。但卷中记载,张三之母年逾七十,家无余丁。按《大律·名例》『存留养亲条,可否改判?”
李荣一愣,忙道:“回大人,此案河南按察使司已核过,认为张三虽家有老母,但行凶手段残忍,不应援引此条。”
秦思齐又翻一页:“再看这个,大同卫军士王五,因军餉拖欠,聚眾闹事,殴伤千户,擬斩。但卷中又说,王五此前戍边八年,屡立战功,此次闹事实因卫所拖欠军餉达一年之久。千户先动手打人,王五系自卫还击。”
他抬起头:“这样的案子,直接擬斩,是否太重?”
李荣额角见汗。这位新上任的左侍郎,与前任风格截然不同。
前任刘侍郎办案,多依成例,地方报什么,他就批什么,很少深究。
可秦侍郎不同,每一个案子都要问得清清楚楚,稍有疑点便驳回重审。
李荣小心翼翼道:“大人,按惯例,秋初审核主要是看程序是否完备,证据是否確凿。至於量刑轻重。。。多尊重地方判断。”
秦思齐放下笔,声音平静询问:“惯例?李书吏,你可知秋审为何要三法司会审?为何要九卿共议?就是要集思广益,纠偏补漏。若只看程序不看实质,这秋审岂不成了走过场?”
他拿起硃笔,在那两个案子上批了“疑,发回重审”六个字。
李荣捧著批回的文书退下时,手有些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