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日,周四清晨,纺缘社区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雪花不大,疏疏落落,像谁从空中轻轻撒下一把盐粒。林墨站在社区入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雪花落在坑洼的路面上,瞬间融化,留下深色的湿痕。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羽绒服,围了条米色围巾——这是周致远昨晚特意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说是“显得亲和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团队成员陆续到了。陈芳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装着热豆浆和油条;刘斌和张弛一起来的,两人边走边讨论着什么;孙悦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个纸袋,里面是刚出炉的蛋挞;老陈今天气色很好,走路都带着风;赵小曼最后一个到,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今天工作坊要用的材料。
“林老师,都准备好了。”赵小曼放下箱子,鼻尖冻得通红,“按照您说的,不设主席台,不挂横幅,就在锅炉房旁边那块空地上,摆了几张借来的折叠桌和塑料凳。”
林墨点点头:“居民那边呢?”
“王师傅答应来了,”赵小曼翻开记录本,“李阿姨的女儿说今天会陪她过来。三号棚的维修工张师傅、五号棚的爱花人刘阿姨也都说会来。总共……大概十二三位。”
正说着,社区里传来脚步声。王师傅拎着鸟笼,慢悠悠地从三号楼走出来。看见林墨一行人,他停住脚步,鸟笼里的画眉啾啾叫了两声。
“王师傅早,”林墨迎上去,“这么冷的天,还麻烦您出来。”
王师傅把鸟笼挂在槐树枝上,搓了搓手:“闲着也是闲着。你们……真要在锅炉房那边搞事?”
“不是搞事,是请大家一起聊聊,看那块地方怎么弄更好用。”陈芳接过话,语气自然得像老邻居唠嗑,“王师傅,您在这院里住了三十八年,最有发言权。”
这话说得熨帖,王师傅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那倒是。走吧,看看去。”
上午九点,锅炉房旁边的空地上。
雪已经停了,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斑驳的红砖墙和堆积的杂物上。赵小曼借来的六张折叠桌拼成一个大长桌,上面铺了蓝格子的塑料桌布——是陈芳从自家带来的。桌上摆着孙悦买的蛋挞、陈芳带的豆浆油条,还有老陈老伴特意烤的红薯,热气腾腾。
陆陆续续来了十五位居民,大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也有几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大家围着桌子坐下,起初有些拘谨,没人动桌上的吃食。
林墨没站在前面讲话,而是搬了个塑料凳,坐在长桌一侧。“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天冷了,一起坐坐,吃口热的,聊聊天。”
她先拿了个红薯,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这红薯真甜,大家都尝尝。”
王师傅第一个伸手拿了块红薯,咬了一口:“嗯,是咱们本地蜜薯。”有人带头,气氛就松动了。李阿姨的女儿扶着母亲坐下,给母亲拿了块蛋挞。维修工张师傅拿了个油条,爱花的刘阿姨倒了杯豆浆。
吃了十分钟,没人谈正事,就聊天气、聊菜价、聊孙子孙女。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众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芳看时机差不多了,才开口:“今天请大家来,其实有个事想请教。咱们院里这块地方,”她指了指周围,“堆了不少东西,孩子们没地方玩,老人们想晒太阳也得自己搬凳子。大家觉得,要是稍微收拾一下,能不能变得好用点?”
问题问得很小心,像怕惊扰了什么。
王师傅放下红薯,擦了擦手:“怎么收拾?像以前那样,拆了棚子,建个新亭子?”
“不拆棚子。”林墨接话,“我们想的是……怎么让这些棚子里的东西,变成大家都能用的东西。”
维修工张师傅抬起头,眼睛亮了亮:“这话怎么说?”
张弛拿出那个巴掌大的原型机,放在桌上:“张师傅,听说您棚子里有不少修理工具。如果社区有个公共的工具共享站,您愿不愿意把一些工具放进去,让大家借用?”
张师傅愣了下,没说话。
刘斌补充:“不是白拿,是有借有还,登记使用。您还是工具的主人,只是分享给大家用。”
“我那棚子里……”张师傅犹豫着,“有个老台钳,我父亲留下的,还能用。还有一些扳手、螺丝刀……”
“您可以自己决定哪些愿意分享。”林墨说,“工具站就设在您棚子旁边,您还能帮着管理。”
这个提议让张师傅心动了。他搓着粗糙的手掌,沉默了一会儿:“那……行吧。不过得说好,用坏了得赔。”
“当然,咱们定个使用规则。”陈芳笑着记下。
爱花的刘阿姨也开口了:“我那棚子里都是花盆花肥,要是院里能弄个小花坛,我可以把花搬出来,大家一起照料。”
一个抱着孙子的奶奶说:“要是有几处平整地方,放几张结实凳子,我们带孩子晒太阳就方便了。”
李阿姨虽然很多事记不清了,但听到“凳子”两个字,忽然开口:“凳子……要矮的。高凳子……爬不上去。”
她女儿在旁边解释:“我妈腰不好,坐高的凳子费劲。”
赵小曼飞快记录着。阳光照在她的记录本上,钢笔的影子在纸面上轻轻晃动。
讨论就这样开始了,没有议程,没有PPT,只有冬日暖阳下一群人的闲聊。居民们从最初的谨慎,慢慢放开,提出的都是最朴素的需求:
“不要那种光溜溜的石凳,冬天坐上去冰凉。”
“花坛别弄太复杂,我们老了,弯腰种花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