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小说

小人物（第1页）

围读的场地是一处有些简陋的活动室，里面有一个由几张方形桌拼接而成的长条形桌子，两边又各列一排单人桌，俯瞰是个“川”字，中间夹着的空隙足够两个人并列活动，有点像学生时代以班级为单位搞的文艺汇演。

孟凡茵坐在中间那厚条的中下位，此时室内的氛围有些凝重，她不自觉拿起面前的水喝一口，试图缓解封闭环境带给她自身上的困乏。

坐在她前面的，除了导演、制片人和演员咖位比她大的，就是平台派来的代表，听说原本还有一个最大的投资方，只不过最后没来。

傅闲春和瞿姒正在和导演讨论角色的心情和行为变化，期间还为角色情感发展争执起来，搞得众人如坐针毡，好在其余坐在他们后面的摄影灯光组等不时搭话，减弱几分不和的气氛。

到有她参与却不是很重要的戏份，孟凡茵才如梦初醒，仿佛课堂上钓鱼的学生被老师揪起来，好在提前做了功课，她没见其他人脸上有什么异样。

中午放饭时，大家都凑在一起吃统一订好的盒饭，枯坐半天也耗体力，她的肚子早就饿了。正准备大快朵颐，手臂冷不丁被碰了一下，她转头，是围读时坐在她旁边的男生，叫什么她有点没记住，扮演的是她的药铺伙计。

男生朝她友好地笑：“是……凡茵姐？你好，我叫严琅。”

他捧着盒饭坐在旁边，脖颈和手腕处的饰品丁零当啷一阵响，一身的朋克穿搭让她无端膝盖隐痛，只有一头柔顺的黑发看起来乖巧一点。

孟凡茵简单地跟他寒暄一会，话题先从盒饭的口味点评慢慢过渡到即将开拍的戏。

“这是我第一次演戏，”严琅说，“到时候希望凡茵姐多教教我。”

别人向自己请教演戏问题还是头一回，孟凡茵还是有些惊讶，混着些惊喜。

严琅面上一副谦虚的模样，周身却散发志得意满的神气，孟凡茵边扒饭边想，现在的小孩真是大方自信，看他不免有种孺子可教、未来栋梁的前辈欣赏之感。后来她才知道人家是爱豆出身，现役大爆男团成员，今年才二十四，出道时间比她还长，只是长相比实际年龄更小。

所以孟凡茵打眼看过去还以为他是刚上大学的表演生。

她不由得后背冒汗，连忙把脑子里她坐在上首给人传经论道的幻想挥散。

中场休息过后，林制片认为围读进度太慢，就算预算充足也不能拖拖拉拉磨洋工，导演也以为把围读时间拉长会让演员对角色的情绪放缓，到时候没法把感觉推上去，所以还没到夕阳西落，很快就捋到黄玉贞的重要情节。

黄玉贞是出生普通佃户人家的小女儿，跟赵朗文因缘巧合订下的娃娃亲是她从小到大的头等心事，除了给家里帮忙干活，就是闲时听别人夸赞赵家村里最大药材商赵显祖的儿子赵朗文如何如何优秀，远赴北平读书，只等学成归来履行婚约。

没想到成亲当日，黄玉贞大红盖头才将将探出红轿子，就听赵家下人叫嚷“少爷不见了！”为了瞒着赵朗文逃婚的事实，赵家上下对外一口咬定赵朗文出国深造，因着时局动荡不安才匆匆离家。

男人的前途耽误不得，黄玉贞自然也信了，自此留在赵家侍奉二老，只是在逢年过节有人上门拜访时，每每谈论到夫妻间的秘事都显得格格不入，赵显祖夫妻俩自觉对不起儿媳，出于弥补的心情让她参与管理药铺，顺便也学些药材知识。

如同复制粘贴般的三年弹指而过，赵朗文于一个温暖的春日午后回到赵家，期盼积攒漫溢的黄玉贞喜出望外跑到大门前，却看见他的胳膊挎着一条纤细白皙的手臂，赵朗文和庄西一身新式装扮，一个大方疏阔、一个亭亭玉立，袅袅娜娜，真是一对璧人。

反观她自己，旧代的大襟，盘起来的发髻已成古物，满身灰扑扑，远远比不上庄西那一头漂亮的一条一条的波浪卷发。她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欢欣消失无踪，可预想中的愤怒也并不存在，心中只有空白到空洞的茫然。她局促地缩了缩脚，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懦上涌，正对上赵朗文那惊讶又迟疑的眼睛。

黄玉贞下意识躲避他的眼神，转身藏匿进同样泛着腐朽气息的大宅。

“她虽然嫁了人，换上已婚妇女的装扮，可心里还是一个少女，也可以说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在这一点上也可以跟庄西比较看待。”

孟凡茵说完，导演摸着胡子看剧本，还没说话，她忽然余光注意到瞿姒看她的眼神，对上去，对方朝她微微一笑。

一天下来，不熟悉的彼此借着角色稍微熟络起来一点，导演干脆组了个演员局进一步破冰，林制片倒是推辞了，说是今晚另有安排。

导演是个粗放的人，不喜欢去那些故作高深的饭馆，开车引众人到了一家大排档。

在影视城附近开的餐饮店，为了满足演员的隐私需要，通常都会设置包厢，连大排档这种充满豪情侠义划拳喝酒的地方也不例外。

席间，推杯换盏至酒过三巡，三三两两的人因为酒精麻痹了神经放下戒备，有些人甚至开始推心置腹，打破了孟凡茵对演员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

在这行，大家都恨不得把自己那点事埋在土里，藏了又藏不要人发现，还会祸水东引地把话题中心往别人身上推，但其实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份工作，八卦是人的共性，公共娱乐性质放大了这里的灰尘。

仔细想想，其他的行业也不过如此，反而更隐蔽、更不透风，无法声张。

身边的座位满了又空，她看着面前觥筹交错的人群发呆，就连瞿姒什么时候坐到她旁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是被周遭场景一同感染，孟凡茵也有些醉意，她看了看瞿姒，一时没说出什么话。

瞿姒倒也不介意她的无话，端着杯茶喝了一口，“你刚刚说黄玉贞对赵朗文并没有什么别样的男女之情，对庄西的敌意也不是出于情敌的眼红，有的只是没像他们看过外面天地的自卑。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看法，很不常见。”

“或许有一点吧，”孟凡茵抖擞精神，也学她抿了口茶，“陈编剧之前跟我说，黄玉贞对赵朗文的感情是少女心事，初恋的感觉吧。但我后来想想，越来越觉得她对赵朗文是一种近乎偶像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