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镇定和弱化感知的药物…”林子扶着盆沿,勉强保持清醒。无惨果然不放心,要用这种方式确保她“安分”,同时也可能是在测试她身体的耐药性和反应。
她挣扎着走到榻榻米边,躺下。药力越来越强,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最后想到的是:必须尽快找到黑死牟给的那种能改变瞳色和气息的药…以及,在这里,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接下来的日子,林子在“露华屋”过着一种高度程式化、压抑而疲惫的生活。白天是永无止境的礼仪、乐器和言谈训练,晚上则要提防可能被下药或其他的试探。
她学得很慢,进步有限,松岛总管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其他习艺的女子也几乎当她不存在。
直到一次“突发”的考验。
那天,一位据说背景极深、脾气古怪的老派华族客人临时来访,指名要听一曲古老的、难度极高的筝曲《乱》。
负责弹奏的艺伎恰好突发急病,其他人要么不会,要么紧张得手指发抖。
场面一时有些僵。客人面露不悦,松岛总管的脸色也很难看。
就在气氛越来越凝重时,一直跪坐在角落、几乎被遗忘的林子,忽然轻声开口:“…奴家…或可一试。”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带着惊讶、怀疑,甚至嘲讽。松岛皱眉看着她:“雪,你学过筝?”
“略知一二。”林子垂下眼。她当然没在“露华屋”学过,但继国家作为武士世家,子女从小接受贵族教育,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她虽不精,但基础的指法和几首名曲还是会的。
《乱》这首曲子,气势磅礴,变化复杂,她记得母亲曾弹奏过片段。
松岛犹豫了一下,眼看客人不耐烦,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去准备。”
林子走到筝前坐下。筝是十三弦的古筝,比她小时候用的要精致得多。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繁杂的规矩和压抑的情绪暂时抛开。手指抚上冰凉的琴弦。
她没有试图去模仿“露华屋”要求的“幽玄”之美,而是凭着记忆和本能,将这首描绘战乱、充满金戈铁马之气的曲子,弹奏了出来。
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她的指法变得流畅而有力。琴音不再绵软,而是带着一种清冽的冷意和隐含的锋芒,时而如急雨敲窗,时而如寒风过隙。
竟意外地贴合了《乱》的意境,虽然没有完全展现出原曲的壮阔,却别有一种孤高寂寥、冷眼旁观乱世的味道。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那位老派客人沉默了片刻,抚掌道:“好!虽技法生疏,意境也未得全貌,但这股子‘冷眼观乱’的劲儿,倒是新鲜!赏!”
松岛总管明显松了口气,看向林子的眼神第一次有了些许不同,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失望,多了点评估的意味。
经此一事,林子在“露华屋”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被完全边缘化,松岛开始给她安排一些更“实在”的课程,比如辨认名贵香料、鉴赏刀剑或南蛮器物(这些是高级客人常谈论的话题),甚至允许她在无人时自行练习筝曲。
但也仅此而已。她依旧沉默寡言,与其他女子格格不入。直到她遇到了一个叫“桐”的女子。
桐是“露华屋”另一位比较特殊的艺伎,据说原本是某个没落武家的女儿,气质清冷,擅长剑舞(当然是表演性质的)和书法,平时也独来独往。
一次课后,林子独自在庭院角落对着小池塘发呆(这是她被允许的、为数不多的放风时间),桐悄无声息地走到她旁边。
“你的筝,有杀伐气。”桐忽然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
林子心头一跳,转过头,警惕地看着她。
桐却似乎没在意她的警惕,自顾自地说:“《乱》那曲子,寻常女子弹来,多是哀怨离愁。你弹的…不一样。像是真的见过‘乱’。”
林子沉默。她何止见过乱,她本身就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
“不过在这里,有杀伐气是活不长的。”桐看着池塘里自己的倒影,语气平淡,“要么磨掉,要么…藏得更深。你选哪个?”
林子看着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同伴”。桐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似乎也藏着某种不愿示人的东西。
“我…不知道。”林子低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在“露华屋”对除了松岛之外的人,说出稍带个人情绪的话。
桐似乎弯了弯嘴角,弧度极小:“那就先藏着吧。至少,你还有东西可藏。”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留下林子一个人在原地,心中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在这个精致冰冷的牢笼里,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同样戴着面具、却或许能听懂些许弦外之音的“同类”?
日子还在继续。“露华屋”的规矩依旧严苛,无惨的阴影和“蓝色彼岸花”的任务依旧沉重。
但有了那次意外的“表现”,以及桐那几句意味不明的话,林子感觉脚下的冰面,似乎不再那么完全无处着力了。
她开始更加小心地观察这个新的环境,留意往来客人的言谈,同时也在暗中,寻找着使用黑死牟所赠药物的合适时机。
前路依旧黑暗漫长,但至少,她似乎稍微摸索到了一点,在这个更华美也更危险的牢笼中,暂且存身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