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小说

第16章江户时代艺伎桐（第1页）

东侧的“习艺间”比林子想象的还要宽敞肃穆。房间铺着光洁的榻榻米，四周悬挂着素雅的卷轴，一角摆放着古琴、三味线等乐器，另一角则放着茶具和香道用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熏香。

房间里已经有几位年轻女子跪坐着，个个姿态优美，神情专注，连呼吸都仿佛经过测量。

看到松岛总管带着林子进来，她们只是眼波微微一动，便重新垂下眼帘，仿佛进来的只是空气。

松岛走到前方主位坐下，示意林子在她指定的、最靠边的位置跪坐好。那位置正对着一扇推拉门，门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光线很好，却也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

“从今日起，你在此习艺。”松岛的声音平板地响起，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首先是‘礼’。”

她开始讲解“露华屋”特有的、繁复到令人咋舌的礼节。如何进门，如何行礼（对不同身份客人的细微差别），如何行走（步幅、节奏、裙摆的摆动幅度），如何坐，如何跪，如何奉茶，甚至如何抬眼，如何垂眸……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得极其细致，要求达到一种近乎苛刻的精确和优雅。

“雪，做一遍。”松岛点名叫她。

林子依言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她尽量回忆刚才的讲解，模仿其他女子的样子，迈步，转身，跪坐，行礼。

她的动作不算笨拙，毕竟有武者对身体的控制力，但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继国林子”的利落和僵硬，缺少那种被精心驯化出来的、柔若无骨的媚态。

“脚步太重！落地要有云絮之感！”松岛冷声道。

“腰背太直！要含而不露，柔中带韧！”

“眼神！眼神要温顺恭谨，不是让你去砍人！”

松岛的点评毫不留情，字字如针。其他女子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坐姿，但林子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一个上午，就在反复的“行礼”中度过。林子觉得比练一套雪之呼吸全套型还累。不是身体累，是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和那种被强行扭曲的不适感。

中午有短暂的休息和简单的饭食。食物精致，分量却少得可怜，摆盘得像艺术品。林子默默地吃着，食不知味。

下午是“乐”和“言”。

教授三味线的是位年长的女师傅，面容慈和，但要求同样严格。“雪姑娘，指法尚可，但音色过于冷硬。我们露华屋的曲子，讲究的是‘幽玄’之美，是若有若无的情思，是欲说还休的惆怅。你试着把力道放轻，想象指尖流淌的是月光，是春水。”

林子试着调整，但那些缠绵悱恻的调子从她手中流出，依旧带着一股子隔阂感。她无法真正“想象”出那些风花雪月，她的记忆里只有冰雪、刀光、刻骨的痛和冰冷的绝望。

教授“言”（即谈吐应对）的是一位举止极为优雅、据说曾是某位公卿家侍女的嬷嬷。她教导的不仅是说话的内容，更是语气、语调、节奏，甚至停顿的微妙。

“面对客人询问身世，不可言实，亦不可全然虚假。需营造一种‘朦胧之美’。譬如可说：‘妾身幼时曾居北地山间，偶得清风朗月为伴，后因缘际会，方至此间。’”嬷嬷示范着，声音轻柔婉转，如同吟诵和歌。

“若客人言辞轻佻，不可直接驳斥，亦不可一味顺从。需以柔克刚，巧妙转移。例如：‘大人说笑了，此等风雅之地，当品茗论画才是。’同时配合适度的羞涩低头，或转移话题至屋中某件器物、某幅画作。”

林子听着，只觉得一阵阵反胃。这些精心编织的、真假难辨的言语迷宫，比她面对恶鬼的血鬼术还要让人心力交瘁。她天生不是长于言辞的人，更不屑于这种虚与委蛇。

“雪姑娘，你来试试。”嬷嬷点名，“假设我是初次见面的贵客，称赞你‘气质清冷，与众不同’。”

林子沉默了一下，生硬地开口：“…大人过誉了。”语气干巴巴，毫无起伏。

嬷嬷眉头微蹙：“情绪。要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感激和谦卑，但不能显得卑微。眼神要配合，微微一亮，随即羞涩垂下。再来。”

“…谢大人夸奖。”林子勉强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感激”的表情，但镜子里的自己，笑容僵硬得像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唉…”嬷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强求，但眼神里的失望显而易见。

一天的“习艺”结束，林子拖着疲惫（更多是心累）的身体回到自己房间。夜色已深，“露华屋”比吉原安静得多，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她正准备歇下，纸门却被轻轻敲响。

门外是松岛总管，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年轻侍女。托盘上放着一小碗黑乎乎、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汤药。

“这是安神汤。”松岛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初来乍到，恐你心神不宁，难以适应。喝了它，有助于安睡。”

林子看着那碗药，心头警铃大作。安神汤？在“露华屋”这种地方？她立刻联想到黑死牟提过的、无惨可能会用药物进一步控制或测试她。

“多谢总管好意。”林子垂下眼，做出顺从的样子，“只是…我自幼不擅饮药，恐会呕吐，污了房间。”

松岛的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无妨，此药温和。是大老板特意吩咐，要照顾好你。”她特意加重了“大老板”三个字。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林子知道无法再推脱。她深吸一口气，接过药碗。药汁温热，气味刺鼻。她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腥滑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和眩晕。

松岛看着她喝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早些休息。”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门关上后，林子立刻冲到房间角落的清水盆边，用手指拼命抠喉咙，试图把药吐出来。但鬼的消化吸收速度极快，她只吐出一些酸水，大部分药力已经化开。

一股异样的暖流开始在她体内扩散，并非剧毒，却让她感到一种昏昏沉沉的困倦，同时，五感似乎变得有些迟钝，情绪也像是被罩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