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挨到天光蒙蒙亮,清河县这班大小官儿,才见得西门大官人迴转。
方才围著来保那顿阿諛奉承劲头还未消尽,便又忙不迭地涌上去,对著大官人纷纷作揖,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奉上。
大官人笑道:“诸位大人受惊了。贼寇已除,隨我去校场验看一番,也好安大家的心。”
眾人一听,好奇心起,都听说过江南摩尼教猖狂,却不知如何模样。
刚踏进校场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著焦糊味儿,直衝脑门!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那偌大的校场中央,黑压压、乱糟糟堆著小山也似的一堆尸首!清一色的黑衣,正是那摩尼教妖人的打扮。足有近百具!
这可不是画影图形,是实实在在的死人堆!
刀枪胡乱丟在一旁,断臂残肢像劈柴般乱垛著,更有那开膛破肚残肢拖在尘土里……景象惨烈得如同阿鼻地狱搬到了人间!
“呕!”
“呃啊!”
“我的娘哎!”
以李县尊为首的那帮子文官老爷,平日里贪污受贿、吃绝户、断冤狱、手段也算得上阴狠毒辣,何曾见过这等修罗场?
登时一个个面如金纸,胃里翻江倒海!
也顾不得斯文体面,官袍乌纱都歪了,扶著墙根、抱著柱子,弯腰撅靛,吐得是昏天黑地!早上吃的燕窝粥、细点心,连带隔夜的黄胆水都呕了出来,官袍前襟上淋淋漓漓,醃膀不堪。莫说他们,便是那自詡见过阵仗的夏提刑和周守备两个武官,此刻也是腿肚子转筋,脸色煞白如纸。夏提刑强撑著没倒下,却也扶著亲隨的肩膀,“哇哇”乾呕了好几声,酸水直冒。
周守备按著刀柄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喉头滚动,好不容易才把涌到嗓子眼的噁心压下去,却也再不敢细看那尸堆一眼。
正乱鬨鬨吐作一团时,那薛太监得了信儿,也慌慌张张赶了来。这老阉货平日里养尊处优,刚一脚踏进校场,那冲天的血腥气混著满地秽物的酸腐味儿直灌鼻腔,再一眼瞥见那尸山血海、断肢残骸“哎哟喂!”
薛太监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嗓子眼里“咯”的一声,如同被掐了脖子的公鸡,连个囫圇话都没叫完,便直挺挺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栽在尘埃里!裤襠处眼见著就泅湿了一大片,骚哄哄的尿骚气登时散开。
嚇得旁边两个小太监魂飞魄散,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揉心口,带著哭腔乱喊:“乾爹!乾爹!您醒醒啊!”
倘若说这清河县大小官员曾经望著大官人的眼光是敬多於怕,可如今確实活脱脱的恐惧了。所有人都不敢想像,这位大官人是如何从这尸山血海中面不改色的。
大官人在经歷过济州那趟后,眼前这种小场面几乎是不放在心上。
离了那醃膦血腥的校场,处理完一眾事务,回到他那雕樑画栋、暖香袭人的西门大宅,已是身心俱疲的午后。
刚踏进仪门,月娘並香菱儿、桂姐儿、玉楼等几个贴身的丫鬟,早已得了信儿,花枝招展地迎在二门影壁前。
“我的天爷!老爷可算回来了!”月娘抢上一步,拉著西门庆的袖子,上下打量,眼圈儿都红了,“听得外头喊杀震天,火光通红,嚇得我心肝儿都跳到嗓子眼了!快让奴家看看,可伤著了哪里不曾?”不妨事,几个跳樑小丑罢了,已料理乾净。”大官人摆摆手,强打著精神,脸上挤出几分疲乏的笑意。“大娘且放宽心!”金莲儿俏生生地抢上前,柳腰儿一拧,脸上是掩不住的骄矜之色,“有奴家在老爷身边,哪能让那些醃膀货近得老爷身、伤著老爷一根汗毛!”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捏了捏金莲儿粉腮,对著月娘道:“还別说,这小肉儿胆子忒大!那暗箭嗖嗖地来,她竟抢在爷前头要挡!亏得爷手上有些准头,將那几支冷箭一一击落。若不然,爷倒无事,这小肉儿怕是要替爷去阎王殿前走一遭了!”
月娘一听这话,“哎哟”一声惊呼,脸色都变了。
她疾步上前,一把攥住金莲儿的手腕子,不由分说便將金莲儿从西门庆怀里拉出来,扯到堂屋正中,正色道:“好莲儿!”说著,竟盈盈下拜!
她身后侍立的香菱儿、李桂姐、孟玉楼几个,见大娘都拜了,哪敢怠慢?慌忙也跟著敛衽行礼。这一下可把方才还一脸得意、等著受夸的金莲儿嚇了个魂飞魄散!
她那张粉脸儿“唰”地没了血色,慌忙扭身就往大官人身后钻,嘴里迭声叫道:“使不得!使不得!大娘折煞奴家了!奴家怎敢受大娘和姐妹们的礼!”
月娘却正色肃容,不容她躲闪,再次將她从大官人身后拽了出来,按在原地,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金莲儿!这礼,我不是替我自己行的,是替我们整个西门府上上下下行礼谢你!老爷是咱们姐妹的天!是咱们的命!就如老爷方才所言,他万一手滑没打准呢?你这一挡,就是救了咱们闔府的天,救了满府上下的命!!”
说著,月娘又要屈膝再拜。金莲儿这回是真慌了,连忙死死托住月娘双臂,急声道:“大娘快別!折煞奴家!折煞奴家!莫说今日为老爷挡这一回,就是千回万回,刀山火海,奴家也心甘情愿!奴家相信,咱们这些姐妹,谁不是这样想的?”她说著,目光扫向眾人,似在寻求认同。
玉楼儿接口道:“大娘,金莲妹妹说的是真心话。您就依了她吧。玉楼这条贱命也是老爷救下的,若真有那一日,玉楼也定当粉身碎骨,护在老爷身前,绝无半分犹豫!”她语气恳切,眼中似有泪光。月娘听了,这才点点头,眼中也似有感动的水光浮动。她紧紧握住金莲儿的手,重重捏了两下,低声道:“好莲儿…”
大官人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笑道:“好了好了,都起来吧!金莲儿也越发懂事了!”
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的香菱儿抿嘴一笑,脆生生插话道:“老爷还不知道呢?金莲姐姐昨儿还缠著奴家,说要跟著奴家读书认字,学些道理呢!”
“哦?”大官人闻言,倒是真的一愣,颇感意外地看向潘金莲儿,“这倒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好,好!读书明理,总是好的!”
香菱儿连连点头说道:“金莲姐姐说了,不读书以后府里有学问的人越来越多,怕是被骂都还要谢谢人家唔!!”
话还没说完,被金莲儿一手堵小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