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母亲和她身后同样被惊得微微一颤的金釧儿,並无波澜。
林太太乍见儿子这般翻天覆地的模样,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儿子,看著他脸上刀刻般的风霜痕跡,看著他眼中沉稳坚毅的光芒,看著他挺拔如松、蕴藏著力量的身姿……
忽然间,两行热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冲开了她脸上精心涂抹的胭脂。
王三官吃了一惊,浓眉紧蹙,上前一步:“母亲?你……你怎么哭了?儿子回来,您……您不开心么?林太太用力摇头,泪水更是汹涌,她哽咽著,声音却带著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骄傲:“不……母亲是高兴!儿啊……我的儿啊!”
她一把抓住儿子停在半空的手腕,那手腕坚硬如铁,酪得她生疼,“母亲是高兴的紧啊!你瞧瞧你…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
她抬起泪眼,看著儿子黑沉沉的脸,“想当初,几个破落户泼皮上门来討那几两银子的印子钱,都能把你嚇得躲进房里,捂著被子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如今有强人敢来劫府!你却能挺身而出,护住这府中上下周全!我的儿啊……你……你这才真真正正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母亲……母亲心里真是……真是……”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紧紧抓著儿子的手腕,仿佛怕眼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是场幻梦。
王三官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和话语弄得心头一热,一股豪情涌上胸膛,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与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白牙:“母亲,这算什么!您儿子在北边,可是亲手斩下过几个匪酋的头颅!这点小毛贼,还不够塞牙缝的!”
此刻语气轻鬆,带著他往常有的锐气和炫耀。
这真真是我的儿!!
林太太连连点头,泪水还在流,脸上却绽开了无比欣慰的笑容:“好!好!真好!你回来,母亲还没顾得上好好看看你……”她伸出手,想抚摸儿子粗糙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仿佛怕碰坏了什么。王三官微微俯身,方便母亲看清,解释道:“儿子快马加鞭赶回来,正赶上义父的接风宴,席上多喝了几杯,有些发蒙。后来听说母亲已经歇下了,就没敢打扰,自己回房倒头就睡了,接著就被警锣吵醒!”林太太看著儿子满面风霜、漆黑如铁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忍不住问道:“我儿……你……你如何变得这般……这般……”
“母亲觉得儿子这样不好么?”王三官挺直腰板,眼中闪著光。
“好!好!好得很!”林太太连说三个好字,语气斩钉截铁,“好得不能再好!儿啊,你记不记得,以前你爹在时给你订的那门娃娃亲?”
“那家的姑娘,嫌我们府上落寞,又嫌弃你性子软,没个男儿气概,哭闹著不肯应!母亲心里憋著气,这些年也从未跟你再提过!如………”
她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带著扬眉吐气的快意,“如今你有你义父这般大靠山,等他再为你谋个正经的大差遣在身,看谁还敢说我儿王招宣是虚有其名,说我儿是扶不起的阿斗?!那个眼皮子浅的女人,就算她肠子悔青了,跪著求上门来,咱们也不要她!母亲和你义父,定要给你寻一门配得上我儿这般英雄气概的媳妇!定要寻个千好万好的!”
她的话语鏗鏘有力,带著一种压抑多年终於释放的畅快。
王招宣笑道:“但凭母亲和义父做主便是!”
林太太连连点头。
金釧儿垂首侍立在一旁微微笑,自己那蛮牛一般的老爷每次把自己折腾的死去活来又怕又要,可偏偏就有这种改变了包括自己在內命运和性子的魅力。
这种感觉,真好!
西门府上房內却灯火通明。
月娘一身素色家常袄裙,端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指尖却微微发白。
香菱挨著她坐著,低垂著头,手里绞著帕子,眼圈早已红肿。孟玉楼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强作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时望向门口的眼神泄露了內心的焦灼。
李桂姐则倚在窗边,手里拿著柄银剪子,心不在焉地拨弄著烛花,那烛泪滴在青砖地上,如同凝固的泪痕。
空气里瀰漫著沉檀的香气,却压不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忧虑。
几个小丫鬟屏息凝神地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忽听外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著是门子开门的响动和杂乱的脚步声,话音未落,玳安已是一头撞了进来。
他风尘僕僕,脸上带著寒气,额角还有汗珠。
月娘猛地站起身,香菱、玉楼、桂姐也像被针扎了似的围拢过来,一张张娇艷的脸庞此刻都是梨花带雨,写满了惊惶与期盼。
“玳安!快说!老爷如何了?外头……外头到底怎样了?”月娘的声音带著颤抖,手中的佛珠捏得死紧。
玳安喘匀了气,站起身:“回稟大娘!老爷没事!老爷好著呢!”
他环视一圈,看著几位娘子惊魂未定的模样,压低了些声音道:“不止没事,这一切……其实都在老爷的谋划之中!府里內外,早就布下了双重戒备,固若金汤!只是……只是老爷怕你们知道了,反倒日夜悬心,寢食难安,这才瞒著没说。”
“谋划之中?”月娘一愣。
“是!”玳安肯定地点头,“老爷说了,让大娘安排府內只管和往常一样,该歇息歇息,该用膳用膳,府里一切都安排妥当,万无一失!金莲姑娘……此刻也正陪在老爷身边侍奉著呢,老爷身边有人照料,太太们尽可放心!”
听到“金莲也在老爷身边”,月娘紧绷的肩膀终於微微鬆了下来,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