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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为大官人效死求月票老爷们(第1页)

腊月三十,醉仙楼。

楼里人声鼎沸,喧嚷如同滚沸的粥锅,直要把那描金绘彩的灯笼都震得摇晃。

关胜与朱全二人,正於二楼临窗处占了一副座头。

关胜麵皮赤红,显是酒意上了头,擎起一杯村酿,他对著朱仝,声如洪钟:“朱家兄弟!难得此夕,你我两家骨肉今日都將聚在此处,这杯酒,须得浮一大白!”

朱仝也举杯,他那张赤红脸膛上满是敬服之色:“哥哥说的是!小弟朱仝平生佩服的人,十根指头数得过来。头一个便是西门大人!那等气势,高远沉稳,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端的教人五体投地!”“再有史文恭教头,一身本领神鬼莫测,关大哥祖传的刀法,龙精虎猛,家世更是名震河朔,也教我朱仝打心底里折服!”

关胜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兄弟过奖!倒是贤弟你这副美髯,根根如戟,比我关胜更像关王之后!”朱仝捋髯笑道:“快別取笑。算时辰他们坐的官船,也该到……”

话音未落,楼梯口一阵“噔噔噔”脚步声响,一人风风火火抢上楼来,远远便扯开嗓子喊:“大哥!大哥!!”

关胜和朱仝回头看去,只见来人是个精干汉子,一身半旧不新的皂色军服,腰挎朴刀,风尘僕僕,脸上却堆著热切的笑。

关胜眼中闪过喜色,对朱仝道:“朱兄弟,这便是跟隨我多年的郝思文兄弟,一直委屈在我手下做个副手,最是忠义!”

郝思文几步抢到桌前,听得关胜介绍,脸上笑容更盛,抱拳深深一揖,声气里透著滚烫的亲热:“大哥!可算又能在鞍前马后听您使唤了!西门大人调令一下,小弟我恨不能插上翅膀,一路脚不点地就扑来了!”

他边说边挨著关胜坐下,顺手抄起桌上油腻的酒壶,手腕麻利地替关胜与朱仝斟满,那酒液在粗瓷杯里晃荡。

关胜重重一拍郝思文肩膀,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快意:“好兄弟!来了便好!这位便是朱仝朱將军,如今也是西门大人麾下干將!”

郝思文忙又抱拳,对著朱仝一躬到地:“朱將军!久闻大名如雷灌耳!郝思文有礼了!日后还望將军多多提携!”

朱仝笑著摆手:“郝將军莫要怎般客气!都是自家人,同在西门大人麾下,同舟共济!”

这边厢兄弟情热,酒刚沾唇,楼梯处又是一阵杂遝沉重的脚步声,夹杂著孩童不耐的哭闹与妇人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焦躁的埋怨。

一队官兵,护送著关胜的浑家並一个十岁上下的男童,搀著一对白髮萧疏的老夫妇,一前一后上了楼。紧接著,另一队官兵也护著朱全的妻儿並一位老妇人走了上来。

关胜和朱仝赶忙起身迎了过去。一阵忙乱地招呼安置,两家人各自归座,关胜、朱仝少不得又引著各自的妻儿互相廝见。

两家小子年岁相仿,约莫八九岁光景,一个叫关铃,一个唤朱澄。

关铃穿著件半旧的青布小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小手冻得通红,紧紧攥著半块冷硬的烧饼。朱澄也是一身洗得褪色的棉布袄裤。

关胜二人赶紧先將自家父母安顿好,又抱起儿子关铃给朱仝看:“兄弟,这是犬子关铃。”关胜的妻子抬眼扫过这杯盘狼藉、人声鼎沸的酒楼,目光掠过那些划拳行令、吆五喝六的醉汉,眉头便紧紧蹙成了疙瘩:“官人……这大年三十的除夕夜,难不成一家老小,就在这醃攒油腻的酒楼上过?左邻右舍,谁家不是闔门闭户,围炉守岁?偏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哽咽,“难道大过年的,倒要一大家子老小在这市井喧囂里听人猜枚行令?西门大人既抬举官人,偌大个东京汴梁,莫非竟寻不出一处清净体面些的所在,安顿家小?”那边厢,朱仝的浑家抱著朱澄,虽未言语,只是默默坐在条凳上,可那低垂的眼帘,微微颤抖的嘴角,还有怀中孩子因陌生环境而不安扭动的身子,都无声地诉说著同样的憋屈与悽惶。

朱仝浑家闻言,也低低开口,声音带著浓重的乡音和愁绪:“鄆城……鄆城如今烧成白地了。虽说不如这清河县繁华,可……可那到底是自己的家啊。还有惩多田地……起座新屋便是……谁曾想落得这般,……”她怀里的朱澄似乎被母亲的情绪感染,小声抽泣起来。

旁边雷横的老娘,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袄,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脸上纵横的皱纹和眼底的茫然,轻声问道:“仝儿……我那横儿……他……他不回来过年么?”

朱仝心头一酸,强笑著安抚雷老娘几句,却被自家婆娘这无声的怨懟和雷老娘的问话逼得脸上阵红阵白,捏著酒杯的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了青白。

“啪!”朱仝猛地將手中粗瓷酒杯往油腻的桌上一顿,“眶当”一声,酒水四溅,泼湿了桌面。他麵皮紫涨,压著嗓子,像受伤的野兽般低吼道:

“无知妇人!你懂得甚么!西门大人待我恩重如山!若无大人提携,你我一家此刻怕还在那鄆城县衙里受那醃膀鸟气!那鄆城一片白地,可有这清河县繁华?更何况这醉仙楼如何?有瓦遮头,有席安身,便是大人天大的恩典!大人金口玉言,早说了会给我们寻个大宅子!再敢胡吨,仔细你的皮!”

关胜亦沉下脸,臥蚕眉拧成了两把锁,对著自家浑家,声音低沉如滚地闷雷:“妇道人家,见识浅薄!西门大人是何等样人物?日理万机!能记得我等微末之辈,已是天高地厚之恩!莫说暂居酒楼,便是露宿街头,你我也该感恩戴德!再敢口出怨言,休怪我不念结髮情分!”

他目光如刀,严厉地扫过关铃,孩子嚇得一哆嗦,赶紧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关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稍缓:“更何况,来大管家昨日已亲口传话,大宅子已然在挑选了,不日便有著落!”

郝思文见状,忙不迭地起身打圆场,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拿起酒壶就往两位嫂夫人面前半空的杯子里倒酒,那酒倒得又急又满:

“嫂子,嫂子!消消气,千万消消气!大哥说得句句在理!西门大人待咱们,那是掏心窝子的恩情!没得挑!您二位瞧瞧,这醉仙楼,鱼龙混杂是杂了些,可也奢华热闹不是?正应了这除夕的景儿!红火!喜庆!来来来,小弟敬二位嫂子一杯,权当赔罪!”

两位妇人各自垂下眼帘,默默接过那杯浑浊的酒,轻轻喝上一口便放下。

关胜浑家只扭过头去,怔怔望著窗外,远处不知谁家深宅大院,已高高挑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在白日里依旧灼灼地亮著,像烧红的炭,灼痛人的眼。

朱仝浑家则轻轻拍著怀中渐渐睡去的儿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孩子旧袄上磨薄的肩头。

关胜与朱全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被强压下去的无奈、尷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关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块垒都压下,对著朱仝、郝思文再次高高举起酒杯,嗓门提得更高,盖过楼內的喧囂:“休理那些!妇人之见,只晓得眼前蝇头小利!今日除夕,你我兄弟,且痛饮此杯!一醉方休!”

“千!”朱仝与郝思文也高声应和,三只粗瓷酒杯重重碰在一起,“眶哪”作响,酒液泼洒,溅湿了袖囗。

窗外,虽是白日,零星的爆竹声已然劈啪作响,远远近近,点缀著这座不亚於京城繁华的清河县,宣告著年节的到来。

醉仙楼里的喧囂更加鼎沸起来。跑堂的尖声吆喝,醉汉的狂歌浪笑,一浪高过一浪,汹涌翻腾,將角落里这两家人那点微末的沉默、窘迫与无声的怨懟对比得更加突兀。

郝思文又忙著张罗添酒布菜。

关胜与朱仝则重新端起酒杯,脸上重新堆起应酬逢迎的笑,嗓门洪亮地劝酒,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难堪、妻儿的悽惶、老人的愁容,都从未发生,都被这喧天的声浪冲刷得乾乾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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