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滨江市的表面依旧风平浪静,深秋的阳光依旧温和洒落街头,市民们照常上下班、生活起居,全然感受不到城市之下潜藏的汹涌暗流。可这份平静于影而言,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伪装,自从在办公室旧档案柜里发现那份关于“深潜”仪器的禁忌档案,他的世界就彻底被搅乱,再也没有过片刻安宁。
这些天,影的睡眠变得极少,几乎到了彻夜无眠的地步。即便躺在苏棠身边,他也始终保持着浅眠的警觉状态,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档案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与实验记录,冰冷的文字与诡异的仪器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合眼。每当深夜苏棠沉沉睡去,他便轻手轻脚起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一遍遍翻看那些偷偷藏起来的照片细节,指尖摩挲着实验记录上的每一个字,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陈当年全盘的计划,想要弄明白这场疯狂的人体实验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这份压在心底的焦虑与不安,根本无法彻底掩藏,即便他极力掩饰,也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与苏棠的相处。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偶尔会走神,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以往看向苏棠的温柔,也多了一层难以察觉的隐忍与担忧,生怕自己的异样被她察觉,更怕她不小心卷入这场黑暗的漩涡。
这是发现档案后的第三天晚上,夜色深沉,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苏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影根本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很轻很缓,轻得像是一只蛰伏在黑暗中、时刻保持警觉的猎豹,浑身都透着一股紧绷的状态,与平日里放松的模样截然不同。
心底的担忧越来越浓,苏棠终究还是忍不住,在黑暗中轻声唤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影,你是不是有心事?这几天你都睡得很晚,我能感觉到你一直没休息好。”
听到苏棠的声音,影的身体微微一僵,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几分,他缓缓侧过身,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温柔至极。他刻意压低声音,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一丝精心伪装的疲惫与沙哑,试图用最合理的理由打消她的疑虑:“没什么,你别多想。最近市局为了十天后的颁奖仪式,对馆里的各项工作审查得特别严格,几十年的旧账、文件全都要重新梳理核对,繁琐得很,我这两天都在熬夜应付这些流程,所以睡得晚了些。”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破绽。苏棠皱了皱眉,心底依旧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一听到“审查”和“颁奖”这两个词,她又瞬间释然,下意识觉得影作为殡仪馆馆长,即将接受市局的高规格表彰,提前梳理文件、配合审查本就是分内之事,繁琐的工作熬坏他也在情理之中。
她往影的怀里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里满是心疼:“那你也别太累着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那么多文件慢慢看就好,别为了这些事熬坏了身子,我会担心的。”
“嗯,我知道,睡吧。”影轻轻应了一声,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又有规律,像是在哄孩童入睡一般。直到良久之后,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进入了梦乡,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之中,他的眼神瞬间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疲惫,变得锐利如刀,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焦虑、有凝重、有恐慌,还有一丝对苏棠的愧疚,哪里有半分睡意。他紧紧抱着怀里温热的身躯,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暖,心底却越发坚定,无论陈留下的秘密有多恐怖,无论前方的深渊有多黑暗,他都绝不能让苏棠担心,更不能让她沾染半分危险,这份关于陈的黑暗秘密,只能由他一个人背负,一个人去探寻,一个人去面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滨江市的街头还未完全苏醒,影便趁着苏棠去局里开早会的空隙,独自一人离开了殡仪馆办公室,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行踪,径直朝着一个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走去——陈生前居住的正房小院。
自从陈对外宣告“死亡”后,影便顺理成章接任了殡仪馆馆长一职,但他始终住在自己原来的宿舍,或是干脆在办公室留宿,这么久以来,从未踏足过陈的私人居所。在他心里,陈本就是个心思深沉、藏着无数秘密的人,他的住处,必然也不是普通的居所,而如今发现了实验档案,他愈发确定,陈的正房里,一定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真相。
陈的正房位于殡仪馆后侧的僻静角落,与办公区域隔了一片茂密的枯树林,是一座独立的中式小院,院墙高高垒起,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死寂与阴森。院子里早已杂草丛生,枯黄的草叶长到半人高,只有殡仪馆的清洁工,会不定时地来打扫一下外围的路面,院子里面的景象,从来无人知晓,也无人敢随意靠近,毕竟这里是前任馆长的故居,且陈生前本就性情古怪,旁人都对其敬而远之。
影站在小院门口,看着那扇斑驳陈旧的实木大门,抬手轻轻推开。沉重的木门缓缓移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突兀,像是老旧机器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也像是某种未知的警告,打破了小院多年的沉寂。
他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木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屋内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古板,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客厅摆放着老旧的木质沙发、茶几,书房里是整面墙的书柜,卧室的床铺也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完完整整保持着陈生前的布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空气中弥漫着两股味道,一股是陈旧的书卷气,混杂着木质家具的霉味,另一股则是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却又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影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眼神冰冷而凝重。他心里清楚,陈心思缜密至极,绝不会无缘无故在办公室的档案柜里留下那个暗格,更不会随意存放如此机密的实验档案。既然办公室里藏着实验的核心资料,那么这里,作为陈生活起居、处理私密事务的核心区域,一定还藏着更多关于实验、关于他过往的秘密,甚至是办公室档案里没有提及的惊天内幕。
没有丝毫犹豫,影开始仔仔细细地搜寻起来,他的动作轻柔又谨慎,不是粗暴的乱翻乱找,而是像考古学家探寻古迹一般,一寸寸排查每一个角落,摸遍每一面墙壁,检查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夹层、暗格,就连书柜里的每一本书,他都轻轻抽出,查看是否有暗藏的夹层,或是夹着隐秘的文件。
客厅、卧室逐一排查完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所有物品都摆放规整,看似普通至极,没有丝毫可疑之处。影没有气馁,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书房,他笃定,陈的秘密,大概率就藏在这个他平日里待得最久的地方。
书房的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实木书桌,书桌下方有一个带锁的保险柜,看起来老旧却十分坚固。影蹲下身,看着保险柜的锁孔,指尖轻轻摩挲,他记得陈生前的常用密码,是一串与殡仪馆创立日期相关的数字,尝试输入后,保险柜“咔哒”一声,顺利打开。
本以为里面会存放着实验数据、机密文件之类的东西,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而是一叠厚厚的老照片,用一根红色的绳子捆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照片的纸张早已泛黄,边缘也有些卷曲,透着岁月的痕迹,一看就存放了很多年。
影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照片的背景是一处装修精致、环境清幽的高级疗养院,绿树成荫,景致雅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涉足的地方。照片的中间站着的正是陈,那时候的陈比现在年轻十几岁,脸上还没有后来的沧桑与阴郁,眼神却依旧深邃难测,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城府。他的左右两边,站着几位穿着正装的男人,个个神情威严,气度不凡,影虽然从未与他们近距离接触过,但在市局的内部资料、市里的新闻报道里见过无数次,一眼就认出,这几位是当年滨江市最顶层的几位高官,手握重权,地位显赫。
年轻的陈站在他们中间,意气风发,与这群位高权重的人勾肩搭背,神态亲密,丝毫没有下属的拘谨,反倒像是平起平坐的挚友,可见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影的心脏狠狠一沉,手指没有停下,一张张继续翻看下去,随着照片越来越多,他心里的寒意也越来越重,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