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针艰难地爬过“6:00”,办公室的铁闸仿佛在无声中抬起。马权几乎是随着下班的人流被涌出写字楼,像有一只牧羊犬,在赶着羊!然而,吸入肺腑的空气并未带来预想中的畅快。铅灰色的天幕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在暮色四合中沉淀成更浓重的铁锈色。沉沉地压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顶端,也压在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肩头。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息,在脱离了中央空调的过滤后。空气,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城市扬尘,令人作呕。全勤奖泡汤、李秃子的咆哮、东梅的最后通牒……还有那模糊新闻画面里青川市街头扑倒的身影……所有林林总总,像一团乱麻塞满了脑袋,沉重而麻木。马权毫无食欲,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最终,脚步停在了一家24小时连锁快餐店的玻璃门前。廉价的霓虹灯招牌在灰暗的天色下闪烁着过于刺眼的光芒,像一张疲惫的笑脸。店里人不多,弥漫着一股油炸食品和陈年油脂混合的沉闷气味。马权选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塑料椅面和桌面都带着一层洗不掉的黏腻感。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汉堡、薯条、和一杯冰水。当冰冷的廉价塑料杯握在手里时,马权才感到一丝真实的凉意,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闷。快餐店墙壁高处悬挂的电视屏幕,正播放着本地台的晚间新闻。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专家”正襟危坐,说道:“……关于近期网络上流传的所谓‘新型狂犬病’或‘超级流感’等不实信息,我们再次呼吁广大市民保持冷静,相信科学,不信谣、不传谣。”专家的声音平稳而充满权威感,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安抚,说道:“国家卫健委及疾控中心权威数据显示,当前流感活动水平虽处于季节性高发期,但总体可控,未超过上一年流行季水平。流行的优势毒株仍是常见的甲型h1n1亚型,现有抗病毒药物如奥司他韦、玛巴洛沙韦等均对其敏感有效。所谓‘高烧、畏光、行为失控、咬人传染’等描述,与已知流感症状不符,属于不负责任的臆测和恐慌情绪的放大……”专家侃侃而谈,反复强调“可控”、“已知病原体”、“药物敏感”、“疫苗有效”。然而,就在电视屏幕下方,快餐店免费wifi信号旁,马权无意识划开的手机屏幕上,却是另一番景象。本地生活论坛、短视频平台、甚至一些新闻app的评论区,早已被恐慌和混乱的现场信息淹没。标题耸动:“青川市中心实拍!这不是骚乱,是人间地狱!”、“新型病毒?感染者当街撕咬路人!”、“医院内部消息:急诊已爆满,症状诡异!”视频晃动很模糊!然后是拍摄者惊恐的喘息和尖叫是主旋律。画面里,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蚁穴,疯狂推搡奔逃。有身影被狠狠撞倒在地,瞬间被混乱的人潮淹没。画面切换,一个片段中,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动作极其不协调地、以一种近乎野兽扑食的姿态,猛地将一个试图拉他的路人扑倒,镜头剧烈翻转,画面中断前是受害者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文字描述惊悚:“亲眼所见,被咬的人几分钟就开始抽搐,眼睛血红!”“警察开枪了!但好像打不死!”“官方在隐瞒!求扩散!让更多人知道真相!”然后,又切换画面,标题地域蔓延:青川市,邻近几个城市也开始出现类似的帖子,描述着雷同的混乱和“行为怪异者”。然后是手机与电视对比的真实性!官方的“可控”宣言与手机屏幕上血腥混乱的“现场直播”形成了刺眼的撕裂感。而这些所谓的专家,平静的脸庞和评论区惊恐的文字、模糊的视频在马权的脑海中激烈碰撞。马权捏着薯条的手指停在半空,冰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流下,冰凉刺骨。他(马权)胃里一阵翻滚,刚吃下去的廉价汉堡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腹中。青川市……好像离小雨的城市,开车不过两小时吧。此刻突然,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打破了马权身边的死寂。说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马权轻瞟了一眼隔壁卡座坐着的一对年轻情侣。女孩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正定格在一个模糊的、疑似扑咬动作的画面上。接着女孩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说道:“网上都传疯了!我闺蜜就在青川隔壁的柳林市,她(女孩的闺蜜)说他们小区下午就封了!有人看见……看见穿防护服的人抬走用黑袋子裹着的东西!”,!女孩又说道:“那些视频……那些人……他们真的在咬人!像疯狗一样!被咬了也会变!这根本不是什么流感!”对面的男生一脸烦躁和不耐,试图去抓女孩的手:“哎,别自己吓自己行不行?专家都说了是谣言!就是恐慌引起的踩踏!你看那些视频晃成那样,能看清什么?都是角度问题!还有那些帖子,十有八九是p的,为了流量博眼球!柳林封小区?你闺蜜是不是看错了?说不定是消防演习呢?”女孩猛地抽回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演习用得着黑袋子吗?!”女孩几乎是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引得周围几桌客人侧目。说道:“你怎么就不信呢?‘新型狂犬病’!网上都这么叫!高烧,怕光,然后变得狂暴,见人就咬,力大无穷!被咬的也会传染!跟……跟电影里一模一样!”女孩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引得周围几桌客人侧目。男生嗤笑一声:“咬人?传染?音量也提高了些:“你电影看多了吧?现实点好不好?明天还要上班呢!赶紧吃饭!”女孩压抑的说道:“现实?这就是现实!你根本不在乎我(女孩)的死活!”女孩猛地站起来,抓起包,狠狠瞪了男生一眼,转身冲出了快餐店。男生骂了一句脏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有追出去,而是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大口汉堡。此时此刻,马权的心情,非常糟糕。电视新闻和网络,以及小情侣之间的争吵,所有的信息,就像冰冷的针,刺入混乱的大脑神经,钻心的疼!老王白天神秘兮兮的“新型狂犬病”流言,不再是办公室里的无聊谈资!马权再也无法保持麻木。他(马权)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解锁手机,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点开了那个唯一的置顶联系人:【小雨】。对话框里,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马权早上仓促的回复:“好的,你也是。”深吸一口气(马权),带着铁锈和酸腐味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指尖(马权)在冰冷的屏幕上用力敲击,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焦虑:小雨,在哪?安全吗?看到新闻说青川那边有点乱,离你们学校不远。没事吧?发送信息。。。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快餐店嘈杂的背景音——电视里专家仍在强调“可控”的平稳声调、其他食客的咀嚼交谈、后厨油炸的滋滋声——都变成了模糊的嗡鸣。马权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心跳如擂鼓,每一次微小的震动都让自己的神经紧绷。几秒,或者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发信人:【小雨】。爸,别担心。我(小雨)在宿舍呢。学校是有点小混乱,下午图书馆那边好像有人打架还是怎么了,保安都过去了,不过很快就平息了。没事的,放心!你(马权)自己注意安全啊![笑脸]“小混乱”?(马权)“打架”?(马权)“很快就平息了”?(马权)小雨轻描淡写的回复,配着那个努力想让他(马权)安心的笑脸表情。非但没有驱散他(马权)心头的阴霾,反而让那丝冰冷的不安瞬间膨胀、扭曲,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马权的喉咙。女儿就在旋涡的边缘。官方说“可控”,网络和身边的普通人却在尖叫“地狱”。电视里是平静的专家,手机里是血腥的混乱和女儿刻意轻描淡写的“没事”。哪一种才是真相?哪一种才是正在吞噬而来的现实?马权猛地抬头,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霓虹在厚重的、仿佛能滴下污水的云层下闪烁着病态的光芒。空气里那股酸腐的气息,前所未有的浓烈。空气里,丝丝缕缕,顽固地钻进他(马权)的鼻腔,直抵大脑深处。晚餐中,破碎的信息,破碎的安全感。平静的假象之下,深渊的裂痕。正沿着青川市的街道!沿着网络的光缆!沿着高速铁路!朝着他(马权),朝着自己唯一的牵挂——女儿小雨,无声而狰狞地蔓延过来。:()九阳焚冥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