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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功亏一篑(第1页)

丑时。潭州城南,护城壕外三百步。夜色浓得像墨汁。天上没有月亮。六月的潭州,阴云低垂,偶尔有一两阵闷热的风从湘水方向刮过来,裹着河泥和水草的腥气。宁国军的攻城阵列,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展开了。没有号角。没有鼓声。没有火把。先登营的五百人衔枚疾走。每个人嘴里横咬着一截寸许长的木棒,牙齿磨得木头吱嘎响,但嘴唇紧闭,不发出半点声音。他们弯着腰,沿着白天降卒们反复冲过的路径向前潜行。脚下是被血和泥搅成糊状的泥泞,踩上去闷闷的,不起声响。二十架包铁硬木梯被四十名辅卒扛在肩上,跟在先登营后头。更后头的黑暗中,李松率领的三千步卒主力已经列成了三道纵队,按刀肃立。他们距城墙的距离分毫不差地停在了两百五十步开外。恰好在城头弓弩射程之外,又足以在一声令下后快速冲至城门洞内。这三千人里,一千是陌刀队。陌刀手们身披重铠,双手持丈许长的重刃长刀,站在纵队的最前面。那一排排森然的刀刃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冷光,像是一道结着寒霜的铁墙。而在主力阵列的正后方,那门锻铁野战炮被推上了临时堆砌的土台。炮口朝着南城墙的方向。炮手借着遮布下一豆灯光,默默地将碎铁散子装进了炮膛。引线预留在外头,用蜡纸包了一层又一层以防受潮。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号令。黑暗中,庄三儿已经摸到了护城壕的边沿。壕沟里填满了前几日降卒攻城时投进去的草束、沙袋和尸体。尸体已经开始发胀淤臭了,在闷热的夜气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庄三儿蹲在壕沿上,抬头望着十余丈外的城墙。南城的城头上,只有零星几点火光。那是值守的楚军点的风灯。灯光昏黄微弱,在垛口之间隔十步才挂一盏,比起头两日通明如昼的火把长龙,惨淡得可怜。城墙上安静得出奇。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咳嗽,或是巡走的兵卒甲叶碰撞的细响。那些守了三天三夜的楚军兵卒,终于在子时鸣金之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累得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靠在垛口后面的人,有的抱着枪杆打瞌睡,有的裹着沾了血迹的旧毡子蜷成一团,有的干脆躺在马道上,枕着死去同袍的铠甲闭着眼,再也不想睁开。这正是刘靖要的。庄三儿从嘴里吐掉了那截衔枚。他缓缓拔出横刀,刀身在黑暗中无声划过夜气。然后,他从腰间取出一支裹了湿布的箭矢。箭头绑了一小团浸透松脂的麻球。庄三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伏在黑暗中的五百条人影。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右手一抖,火折子“噗”地点亮了箭头的麻球。雪亮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庄三儿将火箭搭上手弩,对准夜空。松弦。一声尖啸。火箭冲天而起,在潭州城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火弧。与此同时,大营后方的号角骤然吹响。不是“收兵”的长音。是“冲锋”的急切短促的三连急音。嗷——嗷——嗷——号角声撕裂了夜幕。紧接着,战鼓声如雷鸣般从后方涌来。咚!咚!!咚!!!沉重急促,一下紧似一下,震得人胸腔里的心口跟着跳。城头上的楚军守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魂飞魄散。“敌袭!敌袭——!”值守的楚军拼命敲响铜锣,凄厉的锣声在夜空中回荡,但城墙上那些累瘫了的兵卒们,从睡梦中爬起来的动作,明显比前两日慢了太多。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甲胄穿了一半就被拖着往垛口跑。有人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摔在了马道上。而城下,五百先登营已经跃过壕沟,扑向了城墙根。二十架包铁硬木梯在辅卒们的嘶吼声中被搬起、竖直、重重地搭在了城墙外壁上。铁爪钩死死地扣住了垛口的石沿,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庄三儿头一个窜上了梯子。他咬着横刀,手脚并用地往上攀。左臂的伤口撕裂般地痛,他腮帮子绷成了两块铁,不管不顾地一级一级往上冲。身后,十几架云梯上同时有人在攀爬。黑暗中,先登营的勇士们如蚁附般贴着城墙向上涌去。城头上终于有了动静。几个惊醒的楚军兵卒趴在垛口后面,看到城下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攀城,惊得双手发抖。“来了!来了——!快——叉竿!叉竿拿来!”可是叉竿呢?三天攻城下来,南城的守城器械已经消耗殆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叉竿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也被累得搬不动的兵卒随手丢在了马道角落里。昏黑之中,仓促间根本找不着。一个楚军老卒绝望地拽起身边一块半截的碎砖头,冲着最近的云梯顶端砸了过去。砖头擦着庄三儿的头皮飞过,砸在了身后一个先登营小卒的肩膀上。小卒闷哼一声,咬着牙继续往上爬。庄三儿的手摸到了垛口的石沿。粗粝的城砖硌着他的手掌。他双臂较劲一挺,大半个身子翻上了垛口。迎面,一杆长枪带着风声捅了过来。庄三儿侧身一让,枪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在皮甲上刮出了一道白痕。他顺势抓住枪杆一拽,持枪的楚军兵卒重心不稳,整个人撞在了垛口的石沿上。庄三儿嘴里的横刀已经落入了右手。一刀。从上往下,劈在那名兵卒的脖颈与肩膀的交界处。窄刃横刀没入骨肉三寸,热血喷涌而出,溅了庄三儿半边脸。“先登——!”庄三儿发出了一声撕裂夜空的怒吼,翻身跃上了城头。左右两侧的云梯上,更多的先登营紧跟着翻了上来。城头上的楚军守卒被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彻底杀懵了。他们刚从疲惫和睡眠中被拽出来,甲胄穿戴不齐,兵器不在手边,有的连垛口的方位都还没辨清,敌人就已经杀到了面前。先登营的打法极其凶悍。一组战阵从一个垛口突入,迅速向两翼杀散。楚军在城头上几乎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庄三儿劈翻了第三个楚军之后,脚下一滑。马道上全是血,湿滑得像抹了油。他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头望向前方。南城城楼的轮廓在火光中隐约可见。城楼下方的拱门洞内,有一个人正在嘶声竭力地喊着什么。火光映出了那人的脸。李唐。他不知何时从城楼上冲了下来。铁甲外面套着一件已经被血浸透了的袍子,右臂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手里却仍然攥着一柄环首刀。他的嗓子已经哑成了破锣,可眼角崩裂出血丝的双眼里,还烧着一团疯狂的火。“挡住!都给我挡住——!谁敢后退一步,我先砍了谁——!”他身边聚拢了约摸二三十个楚军兵卒。这些人大多是跟了李唐多年的旧部亲兵,即便到了这般田地,依然没有崩散。他们在李唐身边结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阵势,刀枪朝外,堵在了从马道通向城门洞内的入口处,像一根岩桩楔在了那里。庄三儿站起身来,攥紧了横刀。“弟兄们——跟我上!”庄三儿暴喝一声,带着身后二十余名先登,向李唐的阵地冲了过去。两群人撞在了一处。城头上的夜色被金铁交击的火星和嘶吼声撕裂了。庄三儿的横刀劈开了一个亲兵的盾牌,紧接着又一刀削断了另一个人的枪杆。他身后的先登营如狼似虎地涌进了楚军半圆阵的缺口。在他对面,李唐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对方。“竖子——!”李唐发出了一声状若疯魔的怒吼,举刀向庄三儿劈了过来。这一刀劈得极重、极快。疲惫到了极点的身体里,不知何处又迸发出了最后一丝凶残的力气。环首刀带着风声斩落,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了一道雪亮的冷芒。庄三儿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颊侧划过,割断了一缕发丝。他没有退,横刀翻腕反劈。李唐拧身躲过,转背又是一刀顺势横扫。这一刀快得出奇。庄三儿不得不向后撤了半步,小圆盾“砰”地一声硬接了这记横斩。盾面上被砍出了一道半寸深的豁口。这一记震过来的力道顺着盾柄灌入了左臂。伤处像被捅了一刀,剧痛沿着骨缝窜上了肩膀。庄三儿的左手一阵发麻,差点撒了盾柄。“好力气。”庄三儿咧了下嘴,牙关咬得嘎吱响。李唐没有接话。他面色惨白,嘴角挂着一缕血丝,右臂的伤口已经把整条袍袖都洇透了,鲜血顺着刀柄向下流,在指缝间汇成了一条细线。第三刀。李唐跨前一步,从上往下全力劈砍。这是老行伍的拼命打法。不计后果,只求把对面的人劈开。可这一刀劈下来时,刀锋带起的破空声竟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那一颤,只有在力竭之人身上才会出现。庄三儿没有闪。他抬盾斜架,将那记劈砍引向了左侧。环首刀“铛”地一声砍在了盾沿上,滑了出去。李唐的身子被自己这一刀的去势带得向前倾了半寸。就是这半寸。庄三儿的横刀从下往上斜斩,毒蛇般切入了李唐甲裙与臂甲之间的缝隙。刀锋没入腰侧三寸。李唐的身子一僵。,!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腰间的横刀。手里的环首刀举了起来,想要再劈。但右臂彻底不听使唤了。旧伤加上失血,从肩到指尖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全部抽空了。环首刀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了城砖上。“你……”庄三儿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他抽刀、转身、二次挥刀。这一刀从左至右,平斩。李唐的头颅连着兜鍪飞了出去,在马道上滚了两滚,撞在城垛的根部停了下来。无头的身躯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缓缓前倾,轰然倒地。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在城砖上迅速蔓延成一片黑红色的水洼。随着身躯沉重地砸在青砖上,“啪嗒”一声轻响,一块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青皮磨刀石从他崩裂的怀襟里震落出来,在地上磕碰了两下,骨碌碌地滚进了血泊中。老人家嘱咐过,刀磨得快些,在战场上就能多一分活命的指望。粗粝的石面很快被殷红的血水浸透、吞没。这块石头,终究没能保住他。周围的楚军亲兵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将被枭首,最后一丝血勇在这一刻彻底溃散了。有人扔了刀跪倒在地。有人拔腿就跑。更多的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南城守将李唐——已死!降者不杀——!”庄三儿抄起李唐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嘶声暴喝。嗓音穿透了夜幕,传遍了整段城墙。城头上残余的楚军守卒听到这句话,最后的战心如抽丝般消散。三三两两地,他们开始扔掉兵器,跪倒在血泊之中。先登营的人趁势一涌而上,拿下了南城城楼。城楼下方的城门洞内,千斤闸的绞索被庄三儿亲手砍断。铁闸“哐当”一声重重地坠落在地,城门洞口洞开。几个先登营的兵卒合力抬起门闩,推开了那两扇包铁厚木大门。城门外,李松的三千主力已经如绷紧的弓弦般等了太久。号角声起。三千步卒踩着鼓点,从城门洞口鱼贯而入。陌刀队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地涌进了潭州城。……城破了。最先出事的是南城。宁国军的陌刀队从南门涌入之后,沿着主街向北推进。城中的楚军守卒本就已是惊弓之鸟,一听到南城失陷的消息,连接战的胆气都没有了。巡城的兵卒扔了火把便跑,守坊的团练解了甲胄混进了百姓里头,值夜的军官骑着马从侧巷里不要命地往北门方向窜。少数悍勇的楚军老卒试图在几处十字街口依托坊墙组织抵抗,但宁国军的雷震子给了他们致命的还击。轰。轰。轰。沉闷的爆炸声在坊巷间接连响起。碎石、铁片和火星混着夜风四散飞溅。“天雷——!”“宁国军放天雷了——!”城中彻底大乱。坊巷里到处是哭喊声、脚步声和遥远的厮杀声。南城的几间肆面燃起了大火,南城那边的天被烤成了一片赤红,连云层都映亮了。百姓们从屋子里冲出来,抱着孩子、背着行囊,赤着脚在碎石和血水里奔跑。更多的人没命般地往北门涌去。北门。那是此刻潭州城里唯一还没有被宁国军攻破的城门。……帅府。马殷被爆炸声惊醒了。那三声沉闷的炸响从南城方向传来,震得帅案上的茶碗跳起来摔碎在地上。“怎么了——”他从榻上翻身坐起,下意识去摸枕边的佩刀。内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马賨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铁甲上沾满血迹。“大王!南城——南城失了!”马殷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宁国军破了南城城门!大队人马已经涌进来了!”马賨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极快。“李唐将军阵亡!城头上的弟兄们全散了!城里到处都在打!”马殷怔怔地坐在榻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完了。全完了。只是一瞬。马殷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城丢了,仗输了,但人没死。“走。”马殷从榻上一跃而起,劈手夺过马賨手里的佩刀。“备马。北门突围。”“大王——”“少废话!”马殷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身上套甲胄了。“马賨!传令!”“在。”“帅府里的文书计簿全烧了!一张纸都不许留给姓刘的!”“诺!”“军仓里的粮食,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泼油点火!”“诺!”“武库也是一样!刀枪甲仗能装车的装车,装不了的砸烂!宁可毁了也不留给他!”马殷一边系甲一边咬牙切齿,面色狰狞。马賨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被马殷喊住了。“等一下!”马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高先生呢?”马賨愣了一下:“属下来时,高判官还在签厅里——”“告诉他,跟我一起走。他若不走,我把他绑也绑走。”“诺!”马殷系甲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后院的画面。夫人和几个小的还在后院。来不及了。三百人护送出城已经是极限,带上女眷辎重,脚程便全拖慢了。留下来。刘靖要的是他马殷的命,不是女眷孺子。留下来反倒是活路。活筹码比死人值钱。他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掐断,不再想了。马賨飞奔而去。帅府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亲卫们冲进各房各院,拖出马匹、搬运辎重。有人举着火把往文书库跑,有人扛着油桶往军仓方向去。帅府东侧的文书库率先燃了起来。干燥的竹简和纸册遇火便着,火苗从窗洞里蹿出来,卷着纸灰冲上了檐角。紧接着是军仓。一桶桶桐油被泼在粮垛上,火把扔进去的瞬间,整座军仓便化作了一座赤红的火窑。武库里的动静更大。没来得及搬走的刀枪被劈断,弩机被砸毁,成捆的箭矢被扔进火里。弓弦烧断的时候发出一连串“崩崩”的脆响,像是在奏一曲荒腔走板的哀乐。……三百亲卫焚毁帅府的同时,府库那边也出了事。两个藏在府库巷口已经整整三天的镇抚司细作,在听到南城城门洞开的动静后,立刻按计划向府库方向摸去。但他们刚走到府库后门,便撞上了一队正从武库里搬运刀枪的马殷亲卫。领头的亲卫火长目光锐利,一眼看出这两个穿着杂役短褐的人不对劲。深更半夜,兵荒马乱的当口,杂役不往外跑反往里凑?“站住!干什么的!”两名细作对视一眼。一人转身就跑,另一人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匕首扑了过去。短暂的搏斗。火长一刀砍翻了拔匕首的细作,另一人在巷口被追上,当场格杀。就这么一耽搁,军仓那边的火已经起来了。更多的细作在城中各处收到了帅府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他们来不及了。亲卫将帅府围得铁桶一般。凭细作手里那些匕首和短刀,根本没有正面硬撼的余力。战前刘靖的命令说得很清楚:“细作不必强行拦截。盯紧动静,放出暗号。”一名细作纵身跃上坊墙,朝着南城方向连放了三支火箭。但消息传到南城宁国军先头部队手中时,马殷的三百铁骑已经从帅府后巷出发了。案库那边,运气好了一些。七名细作赶在亲卫放火之前,从案库后门闯入。他们来不及搬走什么,只抢出了三捆最上层的户籍册与近年的赋税计簿,连人带卷子从后窗翻了出去。等亲卫拎着桐油桶赶到的时候,案库里已经被搬空了一角。亲卫不及追赶,只把剩下的东西一把火烧了。帅府后院,七名细作堵住了二门。马殷的夫人和几个幼子被拦在了里面,无一走脱。大火冲天。……等到亲卫集结完毕,城中的喊杀声已经从南城蔓延到了中城。从帅府到北门的距离不算远,但此刻整座城都乱了。马殷翻身上了一匹深枣色的战马。马賨带着亲卫在帅府门前集结完毕。这三百人是马殷最后的家底。从许州带出来的老旧部,跟了他二十年,人人身经百战。即便到了这般田地,队列依然整齐,甲胄齐备,面色虽然凝重,却没有人露出慌乱之色。高郁骑着一匹瘦马,挤在牙兵铁骑的中间。他没有穿甲,只在袍衫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半旧的皮裘,怀里揣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囊。里头装的是他这些年积攒的最要紧的几份文书和私书。马殷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三百铁骑在夜色中如一条铁蛇般蜿蜒而出,沿着帅府后面的侧巷向北门方向驰去。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城破后的潭州。到处都是火。南城的几条坊巷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整座城像是被塞进了一座窑炉里。坊墙倒塌的碎砖堵住了一半的路面。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兵器、破碎的铠甲、被踩烂的鞋子。一个老汉趴在巷口的台阶上,背后中了一刀,血流了一地,手里还攥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翻出来几只青柿子,滚得到处都是。更远处的十字街口上,一队溃散的楚军兵卒正丢盔弃甲地往北跑。他们跑得深一脚浅一脚的,有的人连麻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砖和血水上,也浑然不觉。马殷的牙兵铁骑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时,一个溃兵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马殷的旗号,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怅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铁骑已经驰过去了。……北门。马殷的铁骑赶到北门的时候,北门外已经挤满了人。城里的百姓、溃散的楚军、逃难的富商大族、弃了官印换了便服的大小官吏。所有人都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从这个唯一还没有被封死的出口往外涌。人挤人、人踩人。北门的门洞原本就不算宽敞,此刻被涌来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马賨见状,立刻拍马上前,挥着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拦路的人群。“闪开!让开!大王出城!”牙兵们拔出横刀,拍着刀背驱赶人群。三百匹战马如犁头般破开了汹涌的人流,硬生生地在北门洞内开出了一条通道。马殷骑在马上,穿过了这一幕幕人间惨剧。他没有回头。北门外的官道上,黑暗漫漫,看不见尽头。“大王,走哪条路?”马賨追上来问。马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火光已经把整座潭州城映成了一座巍峨而骇人的火炬。浓烟遮蔽了头顶的星空,热浪一阵阵地涌过来,炙烤着脸颊。他转回头。“北。沿官道北上,入湘阴,去岳州。许德勋的水师还在,李琼若是也往岳州方向走,路上或能汇合。只要到了岳州,便有卷土重来的余地。”“诺!”三百铁骑催动战马,沿着北门外的官道向北疾驰而去。身后,更多的溃兵和百姓也从北门涌了出来,如蚂蚁般四散奔逃。夜色吞噬了一切。……北门外。五里。官道在一处矮丘前拐了个弯。弯道两侧是连绵的灌木丛和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茅草。六月的茅草长得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哗作响,在夜色里形成了一片墨绿的海。茅草海的深处,战马静静地伏卧在矮丘的背风坡上。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手边是上了弦的骑弓和解了鞘的横刀。袁袭在一匹灰青色的战马上,立在矮丘的坡顶。他的目光越过茅草丛的顶端,像两根钉子钉在南边官道的方向。视野尽头,潭州城的火光把南方的天际映成了一片暗红色。城破了。从火光的位置和火势来判断,南城已经彻底陷落。“来了。”身旁的亲卫低声道。袁袭凝神望去。官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先是零星的几骑,然后是十几骑,然后是更多。火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了一条铁甲骑兵队列正沿着官道飞速北上。马殷。可是,紧跟在骑兵队列前后的,是更多的人。步行的人。从城破到此刻,至少过了一个多时辰。最先闻讯逃出北门的百姓和溃兵,已经在官道上走出了三四里地。后续涌出的人潮源源不断,将整条官道填成了一条蠕动的长蛇。马殷的铁骑是从这条人蛇中间劈开一条路冲过来的。身后的缝隙还没来得及合拢,更多的流民便又从后方填涌上来。官道上挤满了人。铁骑截杀,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袁袭来不及多想了。楚军队列已经进入了伏击圈。“杀——!”袁袭抽出横刀,朝前一劈。矮丘两侧的茅草丛中,精骑们如两道洪流从矮丘的左右两翼倾泻而下,直扑官道上的楚军牙兵队列。轰隆隆!轰隆隆!!大地在颤抖。官道上的楚军牙兵铁骑听到两侧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全部惊了。“有伏兵!”马賨反应极快。他一扯缰绳,战马在官道上打了个横。“牙兵营!护住大王!结阵!”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宁国军的铁骑如两把巨大的铁钳,从官道两侧同时合拢。铁骑撞上了楚军的队列。战马的当胸与人体碰撞的闷响、横刀劈入甲胄的金铁声、战马嘶鸣声、人的惨叫声!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搅成了一锅沸腾的血肉泥淖。夜色中,两支骑兵在官道上绞成了一团。三百楚军牙兵虽然骁勇,但他们刚从城中奔命而出,人困马乏。前一刻还在不要命地赶路,后一刻便被两翼杀出的铁骑迎面撞了个粉碎。战阵在头一波冲击中便散架了。但更要命的是,官道上的流民和溃卒。这些人被突如其来的铁骑冲锋吓得魂飞魄散。人群像被炸开了锅的蚂蚁般四散奔逃。哭喊声震天,有人往路边的田野里跑,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被马蹄踩中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大乱。彻头彻尾的大乱。马殷骑在马上,身边的亲卫被一个又一个地劈翻在地。一个宁国军精骑从侧面冲过来,横刀带着风声朝他的头顶劈下。马賨眼疾手快,拍马上前一刀格开了那记劈砍,反手将那名精骑捅下了马。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大王!快走!”马賨嘶吼着一边格挡涌上来的宁国军铁骑,一边回头看了马殷一眼。那一眼的工夫里,他看见了马殷在做什么。马殷在马背上一挺身,正在解甲胄的系带。铁甲一片一片地落在马背上,发出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脆响。马賨的心蓦地一沉。他什么都明白了。“牙兵营!跟我冲!”“往西!往西冲!”马賨一夹马腹,猛然调转方向,带着身边仅剩的百余骑向西侧的宁国军铁骑猛扑过去。他不是在突围。而是故意将厮杀向相反的方向引过去。铁甲碰撞声、横刀交击声,在官道西侧轰然炸响。而在官道的东侧,那片被铁骑冲锋吓得四散奔逃的流民人群之中。马殷已经把外袍脱了,露出里面一件半旧的粗布中衣。兜鍪摘下来扔在地上。头发散开了,灰白的发丝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动作粗鲁笨拙,一点都不像一个在马背上颠了半辈子的老军汉。他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然后,他弯下腰,把袍角往腰带里胡乱一掖,低着头,混进了路边那群奔跑的流民之中。他跑得不快。故意不快。一个惊慌失措的平头百姓,不会跑得比身边的人快太多。他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踉跄。在混入人群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马賨的身影正被宁国军的铁骑团团围住。马殷收回了目光。他不敢再看了。……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马賨的牙兵铁骑被逐步分割、绞杀、蚕食。到了最后,马賨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十骑。他们被宁国军的铁骑围在了官道中央的一小片空地上。四面八方都是举着火把和横刀的敌骑,火光将他们照得无所遁形。马賨浑身浴血。他的铁甲上至少中了三处刀伤,左臂的护臂被一记重劈砸裂了,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前臂。战马也受了伤,烦躁不安地原地打转,鼻孔里喷着白沫。“降不降!”一个宁国军骑将拨马上前,手中横刀指着马賨的面门。马賨喘着粗气,满脸是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跟了马殷二十年的老弟兄,一个个伤痕累累,摇摇欲坠。“大王呢?”马賨嘶声问了一句,不是问宁国军,是问自己身边的人。没有人回答。方才他领着弟兄们往西冲的时候,马殷应该已经……马賨闭了闭眼。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刀柄。环首刀“哐当”一声落在了泥地上。“我降。”声音沙哑而疲惫。“我是马賨。楚王族弟,潭州留守。”他抬起头,两眼通红得像是刚从火窑里爬出来,看着对面的宁国军骑将。“大王……我不知他去了何处。”……袁袭闻讯赶到的时候,马賨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押在了路边。火把的光照亮了官道上的惨状。一匹死马横在路中央,蹄子还在抽搐。鲜血被踩成了泥浆,和着泥土糊在每一块路面的石板上。袁袭一脚蹬镫跃下了马,大步走到马賨面前。“马殷呢?”马賨垂着头,不说话。袁袭蹲下身子,一把揪住他的领口,逼他抬起头来。“我问你,马殷呢?”马賨的眼神浑浊而空洞。“不知道。”“高郁呢?”“不知道。”他转回头看向骑将。“马殷本人呢?混战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他?”骑将摇了摇头,面有惭色。“禀将军,夜间混战,到处都是人,敌我难辨。卑职率部冲过去的时候,楚军牙兵已经被冲散了。至于马殷……卑职确实没有看到。”袁袭用手掌搓了一把脸。他亲自勘问了被擒获的十几名楚军牙兵。他们的说辞大同小异。混战中与大王走散了,不知大王去了何处。有一个年纪较长的牙兵提供了一条口供。“小人……小人最后看到大王的时候,大王好像……好像在卸甲。”袁袭的瞳孔一缩。“卸甲?”“是……大王把铁甲脱了,兜鍪也扔了。然后……然后就看不到了。到处都是人,昏黑之中的……”袁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牙兵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缓缓将一口气吐了出来。卸甲。混入流民。火光之外,是无边的黑暗。流民和溃卒已经四散奔逃了。在夜色的掩护下,成千上万的人如溃散的蚁群般消失在了视野能及之外。大海捞针。“精骑分五队,每队一百骑。”袁袭的语气冷硬如铁。“沿官道向北搜索。凡遇溃散楚军,缴械收押。凡遇可疑之人,拿下盘问。搜索范围向北延伸三十里,天亮之前务必返回。”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诺!”五百精骑分队出发,马蹄声向北方的黑暗中渐渐远去。剩余的五百铁骑在官道上原地整队,看押战俘、清理战场。……天光放亮的时候,官道上的薄雾缓缓散去。清晨的阳光照在了一片狼藉的战场上。五百精骑陆续回来了。一队队铁骑沿着官道从北面策马返回,马蹄带起一路泥尘。每一队的领头旅帅到了袁袭面前,禀报的话几乎一模一样。“禀将军。一路向北搜索三十里,沿途追杀并收押溃卒四百余人。搜查流民人潮数处,未发现马殷踪迹。”“禀将军。搜索至湘阴县界。沿途村落搜查三处,抓获散卒六十余人。未见马殷。”“禀将军。北路搜至青草渡。渡口有大量流民滞留,一一盘查,未见可疑之人。但天亮前有数条小船趁夜渡河北去,船上之人未及拦截。”五队全部回报完毕。马殷,没有找到。袁袭站在官道边的一块大石上,俯瞰着脚下的战场。晨光下,官道两侧的田野间,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人影在远处移动。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马殷那个老贼……”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混杂着恼恨与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功亏一篑。一千铁骑,截杀了楚军全部牙兵,生擒了马殷的族弟马賨,缴获了战马近三百匹、甲胄兵器无算。可最要紧的那个人,跑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潭州城的方向,浓烟依然在升腾。但火光已经比夜里暗了许多。城破了。楚国已是名存实亡。但马殷活着。只要这个人还活着,湖南的余孽就不算彻底扫清。袁袭翻身上马。“押上战俘。回城。”他勒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条消失在丘陵之间的官道。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乌鸦在晨风中盘旋。他策马南行。潭州城的城楼已经换上了宁国军的旌旗。那面绣着“宁国”二字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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