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缓缓抬起白骨手臂,做了个向下按压的手势。
看着阿骨的手势,万氿登时觉得眼眶一湿,他忙偏过头,仓促地在眼角蹭了两下。
他并不想显得太过软弱,但或许是这次病得太过严重,那种汹涌的情绪瞬间全部积聚在胸口,憋得他心慌。
“我从前……不是鬼的时候……还在阳界活着的时候……”他想着该如何措辞,但想来想去又觉得无所谓了。只不过是个契机,怎样说都好。
他微微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极其久远的往事,声音平静,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身边的人……我所谓的队友,他们欺负我,打我,觉得我弱小,觉得我是累赘。从来……从来没有像你们一样对我这般好的,我疼得毫无形象……你们却……”
万氿停在这没能继续说下去,那双眼噙着泪,亮得惊人。
“王上……”霍三娘的泪先落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万氿的手背,“您以后有我们……永远都有我们……”
司徒让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却觉得喉间酸涩非常,只发出一声类似附和的“嗯”字。
万氿勾了勾唇,扯出了个苍白却十分柔和的微笑。他不再说话,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眼。
霍三娘见状,立刻紧张地问:“王上,可是腹内又疼了?”
“还好……”万氿轻轻摇了摇头,“比之前,要好太多了。”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你们觉得……我这样是不是挺不像个‘王’的?”
“我会喊疼,会吐得狼狈,还会说这些没出息的话。”
“我没当过王,以前活着的时候,连想都没敢想过。来了这鬼域,阴差阳错……我也不知道,一个鬼王,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子。”
这番话,万氿没有丝毫掩饰。他将自己从神坛上轻轻拉下来,露出一个同样会疼痛、会迷茫、有着不堪过往的真实的“人”的模样。
霍三娘闻言,心中大恸:“王上!您怎会不像王?老身侍奉过三位鬼王,从未有过如您这般。您强大能威震四方,让妖魔两王俯首;您仁善能体恤下属,为小鬼谋福谋利,您……”她看着万氿此刻苍白脆弱的模样,声音哽咽了一下,“您如今这般,只是病了!这与您是不是王,毫无干系!”
“王上,”司徒让彻底撂下玉简,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王者之心,在于责任与担当,在于引领与守护,而非永远不败的金身。您败魔王,是为勇;您开荒土,是为仁;您此刻坦诚相待,是为真。此等心性气度,方为真正王者风范!”
万氿微微吸了口气,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的目光透过暖阁的珠帘,仿佛穿透鬼王殿殿门,看向那些在昏沉天幕下挣扎或安息的魂灵。
“是啊……”他轻声开口,“鬼王该是什么样子,或许本就没有定式,”他的眸中闪烁起亮晶晶的光,“若一定要有个样子……”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那我便做个让这鬼域,像个家的王。”
“家……”
霍三娘与司徒让几乎同时重复着这个字。
“让飘零的魂,有枝可依。”
“让弱小的鬼,有路可通。”
“让这终年阴冷之地,也能生出期盼,点起灯火。”
万氿的声音可以称得上温柔至极。
“血棘悼场再凶,我要让它不再是绝地;永烬之渊再险,我要让邪神永无出头之日。我的子民,不必个个强大,但求……个个安稳。”
他微微合眼,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枕上,苍白的唇角带着一丝满足而平和的弧度。
“这便是我想做的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