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今日那等话,再不可轻易脱口,免得祸从口出。这些人里,哪些效忠舅舅,哪些卖主求荣,还未可知。”
权烨低笑,眉眼垂下去便遮住满目幽深。
仿佛走在一条荒芜的大道之上而左右无人,口气不自觉怅惘起来:“烨儿来,就是为了保住舅舅。”
“舅舅的性命,舅舅的兵马和实权。”权烨猛地抬眼,对上蒙廓惊诧震撼的视线,缓声道:“还有——舅舅心中的恨。”
那话实在隐晦。
但蒙廓明白了,他眼中的那个孩子从来不曾忘记过。
随着贵妃腐烂肉身所种下的、恨的种子,早就七岁那年就生了根。在每一次刺杀、陷害和掠夺中,在血色的沁润里,逐渐发芽,疯狂扭曲着蓬勃怒放,终于爬满整颗心和富贵肉身,也笼罩了明珠宫。
或许,未来的某日,便会吞噬整座宫城、掩埋山河万里。到那时,天下血雨腥风抑或安定平顺,便看他的心情了。
也或许,那恨,会在得报之日消散。
“旁的,我不感兴趣。但是——”权烨一字一句开口,神容诡异的冷厉,口吻平静而坚决,“但是,舅舅……我决不容许任何人,踩着我们蒙家的尸骨爬上去。”
“谁,也不行。”
蒙廓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权烨耐心笑着,并不说话。直至那沉默蔓延更深,蒙廓才缓缓站起身来,他阔步朝外走,临到营帐门口又回身看了权烨一眼,掀开的营帐投进雨后初晴的柔和光彩,将整个人都照耀得发亮。
他坐在光里,颔首微笑,气定神闲地饮茶,气度华贵。
但蒙廓完全可以断定,那脂玉造的骨肉里,流着的,是他们蒙家的烈烈血脉。
他大踏步出去了。
刃循就站定在帐外,见人出来便拱手行礼。蒙廓看了他一眼,抬手拍在他肩膀上——极复杂的神色沉下去,却被寒风霜磋磨过的粗糙脸庞与胡须遮得无影踪。
仿佛,那样的苦色,就该出现在被王权注视着的、浴血疆场的征夫身上。
那样质地坚硬的一截骨,折不断,就只得细细打磨。用人性,用猜忌和欲望。
刃循开口打破沉默:“上将军,属下以为,您说的是对的。”
蒙廓沉沉“嗯”了一声,便收回手去,朝外走了。
这位上将军越来越清楚,如今的自己,未必能庇护权烨,但手中奔荡的兵马,必要将权烨送上更高处。如若不然,沦落至兔死狗烹的场面,便谁也顾不得谁了。
权烨的声音响起:“人呢?”
刃循知道是在唤他,便急匆匆进去,跪回人跟前儿:“是属下多嘴,请您惩罚。”
“哦?现在都学会先斩后奏了?赶着舅舅替你撑腰——混账。”
权烨睨他,手不自觉地想去摸他的脸。揉弄着那双唇的时候,他常感觉像是掌心长出一个温柔的吻,那是冷着脸的刃循从不曾向他献祭的东西。
“属下以为,您想提醒上将军,却碍于身份不能直说,便擅作主张。”
刃循的“擅作主张”刚刚好,果然猜中了人的心思。
权烨满意,很难说那不是默契。
“哼。”
刃循抬脸看人,说话时嘴唇不断“细吻”着他的指尖,显得声息不清:“若是真到那一日,殿下难道不为自己、不为母族考虑退路吗?”
权烨看他那样严肃紧张的冷脸,觉得有意思:“哦?”
刃循便道:“太子步步紧逼,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属下这几日仔细甄辨营中各队,还未发现可疑之人,但咱们万不能掉以轻心,恐怕藏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