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小说

第 16 章（第2页）

于昕至今还记得那头小狮子，因为时间有点久远，记忆多少有点模糊了，但那是自己八岁时的生日愿望，这一点于昕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会儿她才刚上二年级，因为学校有每周看纪录片的要求，于昕便选择了自己从小感兴趣的动物类别一部部地看，导致后来愈发沉迷其中，尤其是猫科动物类，从《狮王之路》看到《大猫全实录》，从国内央视看到bbc出品的各种狮子类纪录片，连带狮子王动画片都看了不下百次，把陪她看的关姨都看腻了。

那也是她和叶勉认识并长时间相处在一起的第三年。不过短短三年，因为平时缺少两边家长的正确引导，叶勉对她的配给心理已经到了近乎夸张的程度，平时除了实在买不到的东西，譬如故宫和非洲大草原，其他但凡在自己可支配的七位数零花钱额度范围内、于昕又喜欢的东西，叶勉都会想方设法买来送给她，小到音乐节上的载人热气球，大到在个人野生车展中于昕说喜欢的一代甲壳虫初代车。。。。。。那次的确是有些夸张，于昕一直以为放在收藏馆里的东西都是只可远观不能触碰的，然而没过几个月，于昕就在叶家的草坪上看见了它，当时它圆圆胖胖的车身上绑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前端还扎上了大到夸张的蝴蝶结，于昕一看简直要被可爱疯了。

“慢点！”

看见于昕冲上去，叶勉跟在她身后，用摄像机拍着。

于昕整个人扑到了那堆气球上，高兴地笑着回头问：“这个能开吗？”

“能，但不能到外面开。”

叶勉似乎早有准备，叫来在一旁等候着的司机，然后把于昕抱到副驾驶座，为她绑好安全带，自己则挤到后面窄小的空间，期间还一直录着她的反应。车子一启动，那动静吓得于昕下意识叫了一声，而后又不可抑制地笑出来，司机随即小心翼翼地挂档，就这么开着这辆快两百万的老古董驶出草坪，带着他们在家里车道上兜圈。

那还是三月份，刚过完年，同年九月，叶勉就要去英国读书了。叶勉窝在那个窄小的后座里，一边录，一边观察于昕的反应，像是随口问道：“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狮子！”于昕想也没想便说道，换做平时她不会提前说，可是那天实在太兴奋了，一下子就被叶勉套了话，甚至都没感觉到这个座椅其实一点都不舒服，“小只的那种，像只大猫一样，哥哥你见过吗？”

叶勉说见过，但没说是在动物园里，之后于昕很快就把这个话题抛在脑后，专心感受车里那种独特的震动。等车在庭院绕了大半个小时，于昕心满意足地下来，叶勉一直勉强曲着的腿已经僵住了，下车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把司机吓了一跳。

于昕这才反应过来，跑过去看他的膝盖。

叶勉关掉摄像机，坐在草坪上，看着于昕一脸心疼地给自己按脚，其实越按越麻，但也没出声。

那天挺冷的，但是没下雪，叶勉摸了摸她的头，拉着她一起坐下：“今天高兴吗？”

“高兴！”于昕老实靠在他怀里，脸还是红红的，她一兴奋就这样，说话的时候嘴里还能喷出白汽。

叶勉边给她暖手边提醒她：“别让你爸爸知道，车子先放我家。”

这几乎是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除了一些小玩意儿，其他大件的礼物一律先放在叶家，不然等于洲回来发现一定会找他们谈话，之前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现在他们都有经验了。

“好的！”

然而这件事最后还是被于洲知道了，不仅是车，还有叶勉一直在打听如何在国外私人经营的动物园领养狮子的消息。叶家的管家拜托的那位买手于洲刚好认识，两人在一次聚会上见到聊了几句，毕竟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叶启云的允许，于洲只是稍微留心多问了几句，便明白了这不是好友的主意。

可当时于洲什么也没说，只是私下联系了管家，让他不要再请人联系国外的动物园，随后等到于昕过完生日，再到六月，于洲以带叶勉度过在国内最后一个假期为由，特意空出了一个月，带俩小孩一起去了一趟肯尼亚，还很幸运地跟随了当地一个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车，现场参与了一次动物救援。

如今想来，当时的整个过程其实非常让人心惊，也具备一定危险性，因为那次救援恰好关乎一个野生狮群的权利转换，这与在电视上经过润色的残酷不同，当你亲眼所见，便会明白生命与自然的延续永远是建立在血腥之上的。所幸肯尼亚那边的救助组织非常专业，很快他们就把被打败的前狮王幼崽救了下来，其中有一只伤得很重，咽喉差点被咬碎，于昕到了后半段几乎一直在默默地哭，眼看着救助工作者们把受伤的小狮子送入氧气舱，单独带到医院治疗，其他两只幸存的幼崽则被送往另一处收容所，先进行检查和喂养，等待着将来回归草原。

接下来的过程于昕都非常安静，他们跟去了医院，看着兽医们给小狮子处理伤口。叶勉把她牵得很紧，手里的摄像机拍着手术室里面，而于洲则站在另一边摸了摸于昕的头。

“等你真正明白生命的重量后，你就会重新定义‘拥有’，你知道爸爸为什么几乎从不带你去动物园和海洋馆吗？”

于昕摇摇头。

“因为那些在你长大以后，都可以靠自己的双脚去追逐，去马赛马拉看动物大迁徙，或者去瑞典、挪威甚至冰岛追鲸，当你亲眼看过那些，就会明白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它该存在于自己原本的位置，它们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海洋、天空或大地。”于洲的语速有力而缓慢，“人类总以为权力与金钱能买到任何东西，可真正的喜爱永远是了解与尊重，包括自由与天性。”

听到于洲这番话，叶勉抿了抿唇，有些惭愧和羞赧，于昕闻言，也抬头看向父亲。

她满脸泪痕，经过这半天的经历，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只问道：“它能活下来吗？”

听到这句话，于洲笑得非常温柔，他擦了擦于昕脸上的眼泪，道：“能吧，生命是很顽强的，往后他会成为新的狮王也说不定，大自然就是这样神奇的地方，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后来果真如于洲所说，手术进行得非常成功，这个救援组织和医院都是被一个有名的国际私人动保机构全款援助，所以医生和各种设备的质量都很高。数小时后，小狮子的脖子被围了一圈纱布推出手术室，麻醉还没过，它就那样孱弱地昏睡着，众人把它推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面很暖和，地上垫了软布和干草。

于洲说这会儿小家伙还不能吃肉，但救助者会另外给它准备流食和营养针，直到它的伤口痊愈。

“我们在这里待一个月，期间你可以为他取个名字，我们一起照顾他。”

于洲带着于昕，轻轻触摸小狮子的皮毛，于昕始终小心翼翼，只敢碰碰它的后腿，闻言惊喜地抬头看向他。

“可以吗？”于昕的双眼肉眼可见地亮起来。

“应该是爸爸问你，这样可以吗？”于洲哈哈笑了，“这是你的生日愿望，如果你觉得满意，爸爸会很高兴的。”

这就是小法的来由，那一个月，于昕每天和叶勉一起照顾它，连酒店都不想住了，宁愿和志愿者们住在同一栋楼里，恨不得每天一睁眼就去看它。他们看着小法从虚弱地走不动，再到离开前它终于能小跑一阵，分别前，于昕趁着小法打瞌睡，亲了亲它的耳朵，无声地与它告别。

它终归会获得新生与自由，而于昕也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她明白自己这辈子或许再也见不到它了，草原太大，而狮子的寿命或许只有10-15年，但她仍然感到心满意足，因为于洲告诉她，爱会让存在永远保持鲜活，后来于洲去世，于昕就是这么学会慢慢说服自己的，她知道叶勉也是。

这样一想，过去与现在在某一刻微微重叠在一起，于昕忽然觉得有些释怀了。眼前的人始终是同一个，哪怕各自都已经有了变化，但于昕知道，他们的内核在某些地方是相似的，因为都曾经受过同一个人影响，这种联接远无关乎血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