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被容鲤这样一字一句的复述,只叫他脸热。
“可是……”容鲤的目光再次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眉头蹙得更紧,眼中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眼前这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彤彤的,脸白得像纸,衣服……唉,”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婉转又无奈,仿佛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天大难题,“衣服更是难看。”
她顿了顿,往前凑近了一点点,距离近得展钦能看清她长睫上细微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的淡香。她睁大了眼睛,那里面映出他此刻清晰的倒影,也映出她纯然的不解。
“你……”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真的是展钦吗?该不会……是这沙洲里的什么精怪,或者是我太累了,眼睛发花,看错了吧?”
她的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两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是携月和扶云。
她俩并未走远,只是避到了廊下,此刻正透过半开的窗扉,看着屋内这出“殿下认夫”的戏码。扶云早已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连向来表情稀少的携月,嘴角也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眼中带着了然和淡淡的笑意。
殿下呀,还是那样爱作弄人!
容鲤听见笑声,耳根那抹刚褪下去一些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她有些羞恼地瞪了窗外一眼,可那眼神没什么威力,反而让她显出了几分小女儿的情态。
她转回头,不再看展钦,脚步略显急促地走到桌边,拎起茶壶想倒水,却发现壶是空的。她抿了抿唇,把空壶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壶身。
“这地方真是……”她再次开口抱怨,声音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娇气和不满,却也像是在转移话题,掩饰自己方才那一连串“认不出”的表演,“干得厉害。风里都带着沙子,吹得人皮肤发紧,喉咙也干得冒烟。连口像样的水都没有。”
她说着,还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自己的脸颊,仿佛在验证那里是否真的被风沙刮糙了。
展钦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故作困惑地打量他,看着她故意复述那些赞誉之词,看着她因为侍女的笑声而羞恼,看着她此刻抱怨沙洲干燥时微微抿起的唇和轻蹙的眉。
“我不认得你是谁,倒瞧见个可怜憔悴的鳏夫。”金贵的长公主殿下直摇头。
她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带着点未尽的话语和未明的情绪。
然后,她迈步,径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带着点骄纵,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羞涩的话:
“把我认识的那个展钦还回来。”
“不然……”
她拖长了语调,像是思考着要给予什么惩罚。
“不然,就不许来见我了。”
说完,她像是生怕自己再停留片刻就会泄露更多情绪般,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房门。素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便消失了。
携月和扶云连忙跟上,细碎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展钦一个人,有使女们送来了洗漱的用具,抬来了浴桶,还有些新衣裳,又很快退下。
隔着些距离,展钦隐约听见容鲤在外头吩咐使女们自己要沐浴。
欢快的,真切的,活生生的。
阳光静默地流淌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地上那件被丢弃的麻布孝服,像一团灰败的阴影,蜷缩在青石板上。
展钦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团阴影。
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脸,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
“把我认识的那个展钦还回来。”
不是嫌弃,不是否定。
是一个要求。
一个带着娇嗔的、藏着希冀的要求。
她不是在推开他。
她是在告诉他,她想要见到的,是那个好好的、亮堂堂的展钦。
展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