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久带了小型收音机进入却被方叔叔责骂。还有,望雪庄里房间的钥匙也都是金属的,但是密度显然比铁轻,应该是其他种类的金属,为什么方叔叔会不介意呢?最后我想,小型收音机里有铁,心脏起搏器里有铁,你不在山庄里戴的眼镜框的材质也是铁,大概方叔叔怕的不是‘金属’,而是‘铁’这一种金属吧。想到铁的特殊性,我立刻想到了科学课上学到的磁铁,磁铁会吸引铁而不会吸引其他金属。会不会望雪庄里的一切都和磁铁有关?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后,我彻底打开了思路,眼中看到的一切都改变了,就这样一步步走向真相。要想证明这一切很简单,我们脚下踩的这片雪地下一定有一块巨大的磁铁吧,只要动用大型机械把磁铁挖出来,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了。”
结束了漫长的自白,吴朝明好像被抽干了灵魂一样瘫坐在地,背后紧紧靠着树干。他已经不知道此时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他也不知道方雨凝在想什么,甚至连这些话说出口的目的他都不知道了,只剩空虚和疲惫。
“母亲死后不久,我来到我们从前经常一起玩耍的树下,想找以前测身高做过的标记,却怎么都找不到。”方雨凝用平淡的语气展开了叙述,“我以为是我眼花了,但是树干上却什么都没有,那一刻我就知道,那棵树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树了。我当时下定决心,就算找遍整座兴安山,也要找到我记忆里的那棵树,因为那不仅仅是一棵树,还是我和我母亲的全部回忆。我相信只要带着执念寻找,总会找得到。这不,我只用了半年就找到了这里。”
方雨凝的语气很轻松,就好像在叙述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一样。吴朝明听得心如刀绞。
“可是,当时你给我看过那棵树上的划痕……”
“你真傻,那当然是我自己划上去的啊。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父亲的秘密,在我杀死他之前。”
吴朝明低下头。他看不到方雨凝的表情,但是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笑意,好像确实在为吴朝明的问题发笑。
“可是你父亲应该还是爱你的。他设计了这一切,只是为了杀害你母亲的残忍一幕不让你看到,这说明他内心里对你母亲的恨和对你的爱分得很清。这就是他关心你的最好证据……”
方雨凝笑着摇头,接着,她用和缓的语气叙述道: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特别羡慕父母之间的爱情,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后来父亲太忙,便经常让我和母亲回老家四平市居住,但是到了周末他还是会回来看我们。但是从某一天开始,父亲就变得脾气暴躁,经常打骂母亲。后来我渐渐长大,父亲告诉了我他愤怒的原因: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是母亲和情人的孩子。那之后不久,母亲就死去了。从此他的怒火就从母亲身上转移到了我身上,他常常会让我半夜去他的房间,承受他的虐待。他不想让用人看到我在夜晚进入他房间,所以常常让我假装在厨房学习做菜,再通过烟道爬进他的房间,望雪庄的烟道就是因此而设计的,里面有一个长长的梯子。”
吴朝明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当脑海中出现方雨凝通过密道进入父亲房间的画面时,他不禁感到眼前一黑。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你所谓的父亲对我的仁慈行为,其实是他最大的残忍。他不让我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其实是他想让我蒙在鼓里,等母亲死后再和我清算。也就是说,我母亲死去的那一刻,对我的惩罚就开始了。他想毁掉我余生的全部幸福,包括这次替我找丈夫,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选择一个我最讨厌的人当我的丈夫,并且让我和这个讨厌的丈夫一起继续生活在望雪庄里,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所以想要改变命运,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方雨凝的声音停止了,似乎没什么再说的。吴朝明转过身,想抱抱她,然而树后已经没有了方雨凝的身影。眼看着她走向悬崖的方向,身影几乎要消失在浓雾中。
吴朝明连忙追赶过去,跟在她身后。
方雨凝站在距离悬崖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她望向远方,久久没有说话。吴朝明离她几步远,也似石像般一动不动。这场景就像一对相约共赴黄泉的爱侣正在俯视世界,在心中默默道别。作为背景的深灰色天空,与乌黑的地平线之间已渐渐闪起微光。
站在悬崖上望向远处的望雪庄,吴朝明不禁感慨万千。他突然想起了泉镜花那部小说里的故事,全都想起来了。那部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傲慢的军官,他爱着自己的妻子,妻子却爱着另一个人,于是他一怒之下把妻子禁闭在一个房间里。妻子的情人为了见到她,杀害了看守,被军官抓获,判了死刑。行刑那天,军
官特意带着自己的妻子去现场,让她亲眼看到自己的爱人被处刑……这种偏执的爱恨和由此产生的对处刑的执念,简直和方正树一模一样。方正树为何如此执着于处刑呢?除了这是他童年时听过的传说外,更有可能他妻子的私通对象正是四位镇长之一,他想在妻子的情人面前对她进行处刑。这样猜测着,吴朝明不禁感到浑身发冷。
吴朝明环视周围的雪景,想象着方正树经历的一切:年轻时遇到心爱的女人,投身于事业,虽然获得成功,却失去了陪伴家人的时间,也失去了妻子的爱。他对妻子的爱变成恨,于是开始策划一次处刑。他一个人爬山、考察,寻找适合处刑的地点,他可能找遍了整个兴安山,甚至可能在此之前连周围的山都找过了。最后,他终于找到了这个最合适的地点,从一砖一瓦开始,建好这所庄园,当时他是怎样的心情呢?他设计了房子的全部细节,将他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处刑”这件事上。不仅仅是望雪庄,方正树整个人生都变成了“处刑机器”。或许当处刑结束的那一刻,他的生命之火也随之燃尽了。
正当吴朝明胡思乱想时,雾中方雨凝的轮廓突然矮了下去。他心中一惊,紧接着发现原来是方雨凝席地而坐。她的双臂环抱着瘦弱的小腿,小小的头颅枕在膝盖上。想起她之前曾说过“想要看一次完美的日出”,吴朝明产生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轻轻坐在她身旁。
方雨凝的头轻轻靠在吴朝明的肩上,一种强烈的情感在吴朝明心中翻涌。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方雨凝,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
的方式报仇?为什么要设计那么多冗余的线索?为什么一定要在吴朝明面前演出侦探的戏码?看到方雨凝的反应后,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已经明白了。
方雨凝的侦探戏码是只演给吴朝明看的,她设计了一个“方正树杀人”的剧本,而这真相必须由一个她以外的人找出来。当她第一次听吴朝明问起雪地女尸的事情,便构思好如何让他一步步发现真相。她首先把凶手用的诡计“推理”出来,构造一个完美”的解答,凶手必然在那三人当中,但是这个完美的结构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这些嫌疑人中,并没有人需要做出断电”这一画蛇添足的行为。只需要这一漏洞,便可以让整个看似完美的结构崩塌,那时吴朝明就会发现所有诡计都可以指向方正树,方正树才是那个满足一切条件的凶手。方雨凝还煞费苦心地引导吴朝明探索雪地女尸的真相,她不难猜测吴朝明对这件事的好奇来自他的父亲,并且对她的死一直抱有愧意。于是方雨凝顺水推舟,让方正树从五年前的案子的真凶变为受害一方。最终,她将整件事包装成方正树报仇杀人然后自杀,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是啊,一切都顺理成章,吴朝明在这个故事里只是一个被骗的傻子。她说过的所有让吴朝明心动的话语,都只是在引诱他走向她设计好的舞台,陪她一起演出这幕雪山里的悲剧。
但是唯一无法解释的,便是这三天共同相处的时光。方雨凝设计了那么复杂的线索,绝不仅仅为了让方正树被当作真凶。如果是这样,只需要更精巧的设计就够了。她设计的这一切谋杀过
程,就像方正树设计巨大的杀人机器一样,是一种表演,是为了完成心底的愿望。她对侦探游戏的执念,或许和她报仇的心情不相上下,而吴朝明作为一个突然闯进来的旁观者,一个天然的“华生”形象,为这个舞台填上了最后一块基石。
方雨凝真的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被蒙蔽的观众吗?吴朝明突然想到方雨凝的那篇短小的几乎不能算小说的文章。那篇意味不明的谜题,现在他似乎有了新的理解。方雨凝想借那篇文章暗示的,是一种只能发生于雪山之中的极绝凄惨之景,其中的诡计是“一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巨大恐怖袭击了平静的雪山生活”,这一切似乎就是她母亲死亡那一幕的隐喻。而作为“处刑工具”的望雪庄,也如同战时的飞机一般,是一种“飞来”的“交通工具”,将她的母亲,连同她毫无察觉的幸福生活撞得粉碎。
方雨凝的文章里描述的二人,在寂静无声的雪山里面对冷酷的尸体,不疼不痒地谈论着这起惨剧的真相,好像死亡完全没办法打破他们二人构筑起的小世界,这种冷漠和随之而来的安全感,多么像这三天来的方雨凝和吴朝明啊。她的世界虽然扭曲却不完全是晦暗的,在她的心底期盼着这样安全的一个小屋,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屋,两个人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侦探游戏……想到这里,吴朝明心底的柔情越发充盈,渐渐填满了胸腔。如果这是她心底最真挚的幻梦,那么实现起来似乎也并不那么难。
明知道自己只是被她利用,却完全没办法恨她。
吴朝明转头面向方雨凝,想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方雨凝的双眼紧闭,嘴唇微微翘起,表情是完完全全的放松和舒适,像
婴儿一般。
就算什么都不说,方雨凝一定也能够感受到我心里的这些想法。吴朝明对此十分自信。
吴朝明已经了解她全部的暗秽,方雨凝却能这样安心,正是因为她也知晓了吴朝明的心意吧。她知道吴朝明能承受这一切,这一切对他们来说不是结束,而是新生。他忽然想到,从前的他绝不可能有这种与人心意相通的信心,现在却这样自然而然地信任着方雨凝,也信任着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后,一股温热的感受从头流向脚底,润泽全身,吴朝明觉得像在温热的清泉里洗了一遍身体,浑身舒畅。所有的话语都失去了意义,此刻他只想把肩上沉甸甸的重量永远记在心里。
脖颈传来湿润的触感,吴朝明一怔。此刻的他差点忘记了这世界上还有其他事物的存在——除却他和枕在他肩头的女孩——以至于他对雪的感觉也颇疏远,好像是从未见过的事物。然而,雪花却并没有意识到他这种奇异的心情,徐徐飘落,很快吴朝明的头发和肩膀上就染上一层白霜。
她冷不冷呢。吴朝明忽然担心起方雨凝来,但是她的脑袋却一动不动,这让吴朝明也没办法起身给她披上自己的外套。融化在脖颈的雪水顺着衣领流进后背,冰凉的刺激感一阵阵从背后传来。他依旧一动不动,生怕惊动了方雨凝。他只想维持现在这个姿势久一点,再久一点,直到那期待的一刻到来。
好在那一刻并没有来得太晚。远处,黑色的地平线忽然涌出一股金光,浇筑到某个深黑色的缝隙中,那边界瞬间被耀眼的金
色冲破,变得模糊。这股流淌着的金水像滴入水中的墨汁一般在空中蔓延,其中一个支流洒向雪地里被薄雪覆盖、相互依偎着的男女,闪亮的金色霞光滑过他们的手臂、面颊和相互依偎的身体。
终于,从那金色的源头涌出一个小小的椭圆形。吴朝明激动得几乎大叫出声,方雨凝却还是一动不动地靠在他肩头。
吴朝明低头看去,从他的胸口传来非常微弱却很均匀的呼吸声——方雨凝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