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牝鸡
燕鸽相斗不久,晴天变成了阴天,天上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层叠的乌云仿似龙身上的鳞片,滂沱大雨淹死了农人刚播撒的种子,至于雷电更是吓得小孩哇哇直哭,这种情况,甭管贴多少止哭童谣都不顶事。
一些小孩也顾不得雷雨天不能贴墙而站的忌讳了,纷纷靠在墙上。每当雷雨时节,一些老人不管小孩多恐惧、多害怕,都不让他们倚靠坚实的墙壁,说是墙壁会引雷导电,将立于墙下的人劈成两半。
挨雷劈是一种比喝“乐果”自杀还丢人的死法,因为只有做了坏事的人才会挨雷劈,如果被雷劈了,哪怕你还是小孩,都算一个坏小孩,或者说前世是罪大恶极的坏人。这些靠墙的小孩蹲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以为如此一来,就听不到那些雷声了,但雷声小了,老人的骂声却大了,老人把孩子拽到凳子上,小孩哪敢离开那堵心安之墙,任凭老人使出什么法子,小孩就是一动不动,雷电闪在小孩的背上,吓得老人再也不敢靠近,而是坐到一边,望着天边风雷激**,对今年早到的雷电感到诧异莫名。
河水很快暴涨,贺喜泊船的岸边最先决口,汹涌的河水席卷着枯枝、塑料袋以及各种死鱼往路口灌去,最先遭殃的便是陆家,不过陆家由于地势过高,只淹了三个台阶,河水就往前流去,先后途经贺喜的家、梧桐的家,最后停在了马先风的家门口。
贺喜家只有春姑和凤凰在家,凤凰还没醒,春姑在化妆,化着化着,春姑鞋底就进了水,抬脚一看,发现水已经把桌脚、凳脚和床脚都给淹没了,弯腰脱掉鞋,将鞋里的水倒出来,一手拿着一只去敲凤凰的房门。发现敲不开,春姑索性一脚踢开房门,看到床都漂起来了,凤凰像睡在一艘船上一样,春姑赶忙扯开喉咙大喊:“凤凰,快醒醒。”
叫了几声,凤凰才慢慢睁开双眼,揉着眼睛,从**坐起来,抬头一看,发现天花板上的电灯变矮了,吓了一跳,再看母亲,哪还有平时的样子,口红都涂到了脸上。凤凰嚷嚷着要找鞋穿,却看到地上满是水,她的鞋不知道已经漂哪去了,二话不说卷起睡衣的裤脚跳下去,水顿时没过了她的膝盖骨。
春姑伸手将凤凰拉过去,跑到二楼,打开窗户,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屋顶上都站满了人,所有的屋门前都漂满了桌椅板凳,春姑让凤凰就待在二楼,哪都别去,然后径直跑到屋顶。
站在屋顶上看下去,大半个村庄都泡在了水里,奇怪的是还能看到那个不高的祠堂,祠堂屋顶上的黑瓦还在闪闪发光,水没有进入祠堂,在祠堂外面停留了一会儿,很快灌满了那个莲花池,刚冒出花蕊的莲花被拦腰折断,绿色的莲花叶上蹲了几只不明情况的青蛙,青蛙蹲在叶上,叶子随水漂走,青蛙一头扎进水里,冒出那双鼓眼睛,呱呱叫了几声,顺着河水往梧桐家游去。
梧桐家没人,那棵桑树只能看到树冠,从树冠里徐徐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一只褐色尺蠖不小心掉到了水里,漂浮在水面上,以为还是路面,还想用自己的身体丈量路面,没想到水面让它无所依附,只能随波逐流,很快被水淹没,不知往何处去了。梧桐的家比别人的家小一半,此时淹没在水中,就好像被橡皮擦擦掉了,又好像那里从来没有过屋子,一直都是一块吃水的洼地一样。
淹没梧桐的家后,水最后来到了马先风位于村口的家,水能流到这里还不停止,说明村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未能幸免,马先风已经将未婚妻林双喜接回家住,一方面是林双喜刚生了小孩需要照顾,另一方面是想在结婚前彼此多熟悉熟悉。此时马先风将毛巾塞住每个门缝后,端着早餐来到林双喜面前,林双喜躺在马先风的**,两边额头各贴了一张白色的狗皮膏药,说是能有效缓解坐月子时由卧床引发的关节疼和腰疼,马先风将她的枕头垫高,一口一口喂给她吃,小孩在她怀里也一口一口地嘬奶水,马先风看了看肿大的**,咽了口唾沫。
林双喜笑道:“你也想吃啊?”
马先风回道:“先紧着儿子吃。”
林双喜问道:“一直忘了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惦记上我的?”
马先风回道:“那天你坐在祠堂门外的池塘边,看上去格外美,从那天起我就惦记上你了,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林双喜脸红了。
马先风没再说话,端着饭碗出去了,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大水,眉头和心头同时打了个结,雨要照这样的下法,不出两天,整个村子都会被毁,届时所有没淹死的人都只能逃亡他乡寻求活路,再也无法魂归故里。按理说马先风没有那种落叶归根的心态,起码早年没有,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即将会出现的局面感到十分不安,可能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而是有了老婆孩子,人一旦有了羁绊,就哪都不想去了,只想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将日子一天一天过完,直到过完平淡的一生。
马先风隐隐觉得这场豪雨是龙引起的,都说龙能呼风唤雨,现在风雨太大了,遮风挡雨又成了道难题。若能将龙屠了,说不定一切又会恢复原样,但他连只鸡都不敢杀,谈何屠龙,又拿什么去屠?刚才还是燕子鸽子满天飞,现在却连一只都见不到了,除了水面漂流的那些黑色燕羽和白色鸽羽,没有人相信刚才燕子和鸽子在这里打得你死我活。
争斗休了,风云又起,而且更甚燕鸽之战,看样子不淹死个把人誓不罢休,不把这个村子给平了,雨水不会止。马先风的眉头越皱越紧,内心也愈发紧张,如果不是还能通过电话与贺喜他们联系,他甚至都会觉得在这滔天洪水之下,只有他与老婆孩子幸存,听电话那头的意思,贺喜他们那儿没进水,这多亏了地势较高的陆家宅子。
“放心,水很快会退去的。”贺喜在电话里说,“我们还想吃你的双喜酒呢。”
“双喜酒?”马先风问,“怎么把我说糊涂了?”
“笨,”贺喜说,“就是说给你儿子办满月酒的时候顺便把你的婚礼也给办了。”
“哦哦,”马先风激动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了几句,无话了,照目前的情况,能活下去都是奢望,哪还敢想喝喜酒的事。这是安慰话,贺喜知道,马先风也知道。马先风尤其明白在这种时刻,人的决心是活下去的前提,要是决心泄了,就等于一只脚提前迈入了火葬场。
挂掉电话后,他又跟冯琴打电话,他们虽是同事,不过平时不常走动,尤其马先风还兼着校长一职,更觉得与冯琴之间好像隔着什么似的,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教书,但见了面只能微笑点点头,一句话也不会多说。马先风是很羡慕冯琴的,羡慕他那种不羁和洒脱的生活方式,虽然这种生活方式屡遭人诟病,但却是马先风苦苦追寻而不可得的,每次见到冯琴在抚琴而歌,马先风就会在一边安静地聆听,但校长身份又逼得他不得不打断这种歌声,因为会影响学生上课,而且还让冯琴严格按照音乐课本教学,冯琴没办法,在校长在的时候,只好教学生们唱红歌,只要马先风一走,冯琴又马上教自己喜欢的歌,比如蓝采和常唱的那首《踏歌》:踏歌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
他们的关系一直很紧张,起码在冯琴看来,这个马先风一直针对他,动不动就给他穿小鞋。在这种时刻,冯琴接到马先风的电话是有点吃惊的,他以为这个校长咸吃萝卜淡操心,放寒假唱歌也要管,于是就把话筒放在钢琴上,好像故意要让对方听见似的。
马先风在电话里听了一会儿琴声,要不是有要紧事,他一定会听冯琴弹完。马先风在电话里“喂”了一声,这是说重点之前的铺垫,因为是铺垫,所以常被人忽略,马先风是一个不喜欢被忽略的人,他写下的任何一个字,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迫切想得到几倍或数十倍的反响,也就是说他说出的这声“喂”,起码要得到冯琴最少五个字的回复,最省事的可以是“校长,过年好”,如果再贪心一点,那就是“校长,祝你新的一年事事顺利,新婚快乐”。
但电话那头却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连呼吸都没变,听琴声还是这么平稳,还是这么悦耳,冯琴居然将马先风打来的电话不当回事。其实冯琴是在等马先风说正事,只有对方说了正事,冯琴才能附和几句或者回答几句,现在打电话的人什么话都没说,就想让接电话的人先竹筒倒豆子说上一大堆,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雨这么大,”马先风到底先开口了,“学校会不会有事?”
“校长你就放心吧,”冯琴答道,“再说有那两棵桂花树挡雨呢。”
“话是这么说,”马先风说,“但是开学后桂花树不是要被卖了吗?”
冯琴一听愣了,他差点忘了这件事,由于最近几年入学的新生逐渐增多,而小学已经容纳不了这么多学生了,所以马先风就向县里申请拨款重建一座小学,但县里只能拨一半的钱,另一半需要他们自己想办法,由于村民们刚捐了款修祠堂,再让他们垫盖学校的另一半钱,实在开不了口,因此马先风又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但还是凑不够,好在有个在省城开公司的大老板拍胸脯保证,余下的钱他负责,这才让重建校园提上了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