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气急病危
郝旭成在青云县已经待了两天。按常理,书记下乡,秘书长、办公室主任肯定要跟在身边,可他却轻车简从,只带了秘书、政研室主任及市农业局局长。他想到农村走一走、看一看,深入调研一番,三农工作困难究竟在哪里,制约农村经济发展的瓶颈究竟是什么,海川农业振兴之路该怎么走。
青云是个农业县,农业人口占了全县总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五。县委、县政府为了迎接郝旭成的到来,精心准备了一份漂亮的汇报稿,县委书记和县长亲自拟定了几套调研方案,供郝旭成调研之需。
郝旭成却对听汇报没什么兴趣,县委书记照本宣科才念了几页,郝旭成便插话:“我看就不要照材料念了吧,大家都看得懂。”
县委书记只好脱稿讲了几句,讲着讲着又对着稿子念起来。
“跟你讲不要念,你又念!”郝旭成拉长了脸。
县委书记和县长面面相觑。汇报会不念汇报稿,那还汇报什么?
“同志们,抓工作要务实,不要搞花架子,不要搞形式主义。比如这样的汇报会,有材料发给大家看,就不要一板一眼念了。在座的领导干部都是有文化的人,都看得懂。这里面说这几年乡镇引进外资成效明显,小康村建设大力推进,还是到实地走一走。就看这个什么乡,哦,进亭乡,去年引进的外资企业,辉煌药业;还有这个乡的袁墩沟村,农民人均纯收入前年三千五,去年三千九,不错嘛,那就去看看吧。”
县委书记一干人当场傻了眼,预定方案里根本没有考虑这条路线。进亭乡的书记、乡长更是急得冒出汗来。这些年,县委县政府把投资规模五百万元以上的招商引资项目列入乡镇考核指标,要求至少要有一家外资企业。进亭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鸟不拉屎!还想招来外商?但指标是硬的,又不能不完成。怎么办?书记、乡长借鉴一些地方的办法,出了个招,从外地市请来了一位老板,好吃好喝招待几天,让这位老板帮忙出具一些证明材料的复印件,同时,找了一块闲置地,堆上几堆石料沙子,挂上一块制药厂筹建处的牌子,“外资企业”就算引进来了。县里的考核组来了,也是好吃好喝接待一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忽悠过去了。现在郝旭成书记要看这个企业,怎么办?
不由得县乡领导犯愁,郝旭成已离开会议室,坐上了车。县里一干人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走。进亭乡的乡长有苦不能说,一边抹着汗,一边遥控指挥,吩咐乡里在家领导立即调配施工车辆开进“工地”,哪怕有一辆推土机摆摆样子也行,尽量组织人员,带上锄头铁锹,到“工地”上干活,还有,另派一路人马,立即赶赴袁墩沟,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尤其是几个老上访户,该劝的劝、该骗的骗、该拉走的拉走,应对市委书记大驾光临。
好在去进亭乡的路途比较远,路况也比较差,柏油路面一个窟窿接着一个窟窿,车开得慢,县乡干部还有一定的时间,只是苦了郝旭成,一把老骨头都快给颠散了。
乡长的电话热得发烫,上车前县委书记的几句耳语更让他胆战心惊——“别给我捅娄子,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等会儿会出什么事情,谁能预料得到,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绝没有什么好事!电话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正欲喝口水润润喉,急促的铃声又响起,是在家指挥的副乡长打来的:“乡长,乡长,实在找不到车啊,全乡找不到一辆推土机啊!”
“他妈的,你是猪啊,没有推土机你不会去找拖拉机!”乡长的吼叫声中竟然有了一丝哭腔。
当郝旭成站在一片长满荒草的黄土地上,看着两三辆突突作响的拖拉机及几十个有气无力抡着锄头、铁锹的人时,心头一阵火起,转头问县委书记:“这就是你们引进的外资企业?”
县委书记不知如何作答,乡长跨前一步,说:“报告郝书记,项目进展顺利,已完成前期各项筹备工作,因为征地赔偿上有些难度,所以整个进度被稍微拖了一下,不过现在已经没问题了,目前正进行土地平整,下一步就可以建厂房、进设备了。”说完,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听得见一颗心咚咚作响,紧张得不得了。
“这个企业的投资商呢?”
“我们刘总前几天去上海了。”一个穿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走到郝旭成面前,点头哈腰。
乡长忙介绍道:“这位是投资方代表,汤副总经理。”
“汤副总经理,谈谈你们的项目吧。”郝旭成背着手,盯着“汤副总经理”的眼睛。
这位所谓的“汤副总经理”,其实是乡里一位分管工业的副乡长,招商引资的具体操办人,情况比较熟悉,一些虚假数字也记得牢靠,说起来倒是头头是道,滴水不漏。郝旭成虽然心有疑惑,但从言语对答中却挑不出什么问题来。他来到干活的“民工”面前,问道:“师傅,你来这干几天了?”那人指指自己的嘴巴,“哦哦”几声,复又低头锄草。“汤副总经理”说:“哑巴,他是哑巴。我们公司秉承服务社会造福农村的经营理念,走慈善之路,尽力帮助残疾人,前期一些简单的基建工作,比如平整土地啊、修排水沟啊,等等,就从本地找一些聋哑人,一天也有八十元的工钱,相当于一百五十斤稻谷了。等公司正式运营后,我们还要招收大批残疾人。同时,鼓励当地农民种植中药材,采取公司加农户的经营模式,发挥产业链效应,带动当地群众增收致富。制药厂嘛,生产出来的产品就是治病救人,我们不仅要做到产品好、经济效益好,还要做到服务好、社会效益好,体现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乡长暗中竖起了大拇指。这家伙太有才了!待在乡镇真委屈了,去县里当个宣传部长都绰绰有余!
郝旭成没有被这几句漂亮话忽悠,心头的疑虑始终未能消除。他默默地环视一周,默不作声,上了车。
在乡政府吃午饭时,郝旭成依旧一言不发,把几口饭扒拉到嘴里就起身了。坐到车上后,吩咐秘书,让县乡领导不要跟着他,留一个乡干部带路去袁墩沟村。
县乡领导又慌了神。
还是乡长有办法,当即安排几个早上没与郝旭成碰面的乡干部,火速走山路超近道赶往袁墩沟,和早上已经到村里的干部密切配合,见机行事,尤其要物色几个平常比较会懂得说话的农民,教他们应答一些郝旭成有可能会问到的问题。
这年头,村干部也见多了各种各样的检查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有一套门路。郝旭成问起农业生产情况,村民主任说得有板有眼;问起小康村建设,有关数据答得也是和县里汇报的高度一致。村民主任经验丰富,叫来参加座谈会的人可就没那么麻利了。郝旭成让村民主任找一些人来座谈。村民主任叫来了十来位事先打好招呼作好准备的村民,和打前站的几位乡干部一起,来到村委会议室。
“老乡们,我们不是开会,随便聊一聊,今天这里没有县里和乡里的干部,聊什么都可以,生产生活啊、干部作风啊,对发展农业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聊。”郝旭成一边给他们分烟,一边和蔼地说着。
村民们只顾埋头抽烟。
一个乡干部看村民们都不说话,怕冷了场,只好清清嗓子,讲了一堆党的政策好、县乡干部作风好、农民收入高之类的场面话。干部就是干部,说话流利,一口干部腔。郝旭成不由皱起了眉头,问:“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