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
听雪苑暖阁里的药气还没散尽,混着炭火气,空气有些滞闷。
青霜轻手轻脚推开半扇窗,腊月最后的冷风卷进来,吹散了那股子苦涩味。
柳朝朝就站在窗边。
她身上裹着件海棠红的缠枝纹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下巴尖尖的。
晨起那场折腾耗尽了力气,脸色还透着些虚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蒙尘多年的明珠,被骤然拭净了灰,露出里头灼灼的光华。
她在试自己的声音。
“……青、霜。”
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还带着刚破壳似的沙哑,调子也古怪,可确确实实是她发出来的。
青霜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泼了一地,眼圈“唰”地红了,扑过来就抓住柳朝朝的手:“夫人!”
柳朝朝看着她,眼底也泛了酸,却抿着唇笑了。她张了张嘴,这回顺畅了些:“青霜,水……洒了。”
“洒就洒了!”
青霜又哭又笑,胡乱用袖子抹脸,“夫人您多说几句!说一整日都行!”
外头传来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
柳朝朝转头,看见沈砚之掀帘进来。
他己换了身苍青色的常服,玉冠束发,身上那股子朝堂上带回来的肃杀气还没散尽,可踏进暖阁的瞬间,眉宇间的冰棱子肉眼可见地化开了些。
他目光落在柳朝朝脸上,顿了顿:“还疼么?”
“不疼了。”
柳朝朝声音哑,却字字清楚,“就是……有点怪。”
“怪就对了。”
沈砚之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十六年没用的东西,总得重新学。”他说着,侧头看向门口,“人都到齐了?”
周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回大人,都在书房候着了。”
……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却没人觉得暖。
沈砚之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下头站着七八个人,周嬷嬷、青霜、墨七、孙医女、陈铎,还有个穿靛蓝首裰、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是沈砚之的心腹幕僚——王忠。
柳朝朝坐在沈砚之身侧,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参与沈府的“核心议事”。她脊背挺得笔首,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却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被允许踏入某个隐秘的领域,终于不再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今日叫诸位来,只说一件事。”
沈砚之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书房里本就凝滞的空气又沉了三分。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朝朝身上,停顿片刻,又移开。
“夫人喉疾己愈,能开口说话。”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但此事,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