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
一
武藏是容易产生谣传的人物。他的所作所为往往脱离常规,违反世俗,而且出人意表,因而常使世人惊讶,产生疑惑,莫须有的谣传遂因之而起。
这次亦然。濒死的病人突然起床,拿稳脚步,越过九曲回转的山路,而消失于洞窟中——仅此已足以使人有阴森之感。
武藏的风格本来就容易使人想起日本神话与传说中出现的狂暴之神,毫无禅味与幽雅之感。
事实上,就其激越面而言,武藏的性格并非佛教式,而是神话式的。
武藏常读佛书和儒书,但真正以血脉相连的心情耽读的仍是《古事记》。
不过,当时日本在思想上受佛教,尤其禅的影响极深,所以作者描写武藏,使他与当时的佛教相对应,也许把武藏写得太佛教味了也说不定,但这并不是作者的本意。
武藏浸**在由坐禅直观所悟的至上妙境,独自等待死亡的降临,但只有跟他极接近的人才这么想,而世上所流传的谣传却是:“武藏因龙神作祟而走进洞窟。他已半身成龙,在洞窟深处怒吼。”
多么怪异的故事!以此为机缘,从武藏日常生活与经历中衍化而成的流言逐一流布。
“据说,武藏因违逆殿下意旨,而蛰居于灵岩洞。”
“不,他还阴谋造反呢!”
“武藏为报父仇者所刺,身受重伤,悄悄在灵岩洞疗伤。”
“武藏在洞窟与女妖同居,已有村人看到他们。”
“不,不是。这是秘密,武藏得了冤孽症,才藏身洞窟。”
这些全是莫须有的流言,细川家的记录也载称:“世上有奇异的风闻。”可见这类谣传多么盛行!
谣言自然也传入寄之耳中。寄之是武藏的门人,也是了解武藏,又支持武藏的人,他为这莫须有之事愤怒异常,但也无法因此封住世人之口。为了弘扬武藏的兵法,他不愿意武藏在这类谣传中去世,尤其所谓违逆殿下意旨,使他更为痛心,苦于无法让事情平息下去。
这类谣传似乎也传进光尚耳中。一天,光尚悄悄把寄之叫来,问道:“叔叔,你听到关于武藏的谣传了吗?”
“听到了。真糟糕……”
“武藏可不是一般的家臣,给他藩听到了实在不好。把他叫回来,如何?”
“我想大概也只有这样。可是,武藏一旦下了决心,就很难挽回。”
“叔叔,你以我的使者的身份亲自去把他带回来。怎么样?”
“既是殿下的意思,我想武藏也不至于太固执。”
光尚与寄之就此决定。
二
四月底,岩殿山一带,紫藤繁茂,杜鹃由朝至暮,由暮至朝,哀啼不已。
武藏在微暗的洞窟深处,纹丝不动,结跏趺坐。脸上已毫无血色,六尺的巨身毫无赘肉,只有瘦骨嶙峋。眼睛却炯炯发光。但这不是观看现实的眼睛,而是观看深藏不露另一世界的眼睛。
武藏闭居此处已有十余天。在这期间,武藏有时坐禅,有时横卧而睡,除大小便之外绝不出外。
灵岩寺的和尚每天一次送来食物,“先生,请用。”但武藏只喝水,其他一口不沾。
春山只送武藏到这里,就未再出现,因为武藏拒绝他来:“春山,我不要再见你!”
武藏只希望独自在洞窟中。不铺席子,日夜都在岩**或坐或卧。食欲全失,针刺的胃痛已全部克服,痛苦跟呼吸已无不同——胃在呼吸。
可是,武藏所见的世界不在洞窟中,有时是在人迹全无的岩山上。重叠的岩石,环绕岩石的山谷,无鸟亦无兽,四周是无涯无际的白云连绵不绝,在这生苔的岩石上,武藏看到了自己。
武藏有时站在沙漠里,无树无草,更无鸟、兽、虫,只有风吹云流。
武藏不称佛名,也未见佛的形象,人影更是没有。他已不想任何人,没有一个人让他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