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是被自己的哭声呛醒的。
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老槐树的梢头,金灿灿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从前林砚画笔下那些跳跃的光点。可如今,再好看的光,落在沈雪眼里,都像是蒙了一层灰,灰蒙蒙的,辨不出颜色。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脊靠着斑驳的木门,怀里紧紧揣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纸条。纸上的字迹已经晕开了大半,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是一只只细小的钩子,一下下剐着她的心脏,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忘了我吧……”
林砚的字迹,她太熟悉了。从前在雾湖镇的日子,林砚总爱趴在木桌上写字,写雾湖镇的晨雾,写芦苇荡的风,写她笑起来的样子。那些字,一笔一划都带着暖意,像是蘸了阳光。可现在,这张纸上的字,却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把她们之间那些滚烫的回忆,割得支离破碎。
沈雪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条上模糊的字迹,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她想起昨天林砚站在废墟前的样子,脸上满是泪痕和烟灰,那双总是盛满了雾湖镇水光的眼睛,空洞得吓人。她想起林砚说“我们完了”时的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砸得她喘不过气。
她还想起林砚踉跄着离开的背影,白色的连衣裙沾满了泥污和血迹,裙摆上的暗红色,像是开败了的花,触目惊心。那个背影,走得很慢,却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的心上,踩出一个又一个血洞。
“砚砚……”沈雪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能走……你怎么能让我忘了你……”
她猛地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那是昨天跪在青石板上磕出来的伤。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疼,算得了什么呢?她踉跄着走到桌边,抓起昨天掉在地上的那些文件——孙蔓伪造证据的签字,收买黄毛的转账记录,还有那份印着鲜红公章的雾湖镇开发计划书。
这些东西,本该是她和林砚的救赎。她拿着这些东西,本来是想告诉林砚,一切都过去了,孙蔓的阴谋败露了,她们可以守着雾湖镇,守着那些画,守着彼此,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现在,这些东西,却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孙蔓。
沈雪的指尖死死地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起孙蔓前几天在镇口的嚣张模样,想起她看着林砚的画时,眼里闪过的嫉妒和阴狠。她一直以为,烧了展厅的人是孙蔓,毕竟孙蔓想要雾湖镇的地,想要毁掉林砚的画,她有足够的理由。
可林砚昨天的话,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不是孙蔓。孙蔓想要的是雾湖镇的地,是毁掉我的画,可她没那个本事,能悄无声息地撬开你亲手换的木门,能让这场火烧得这么彻底,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留。”
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林砚的意思。直到现在,看着手里的文件,看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纸条,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林砚知道是谁干的。
林砚说,是那个她喊了二十年“爸爸”的男人。
林正宏。
这个名字,沈雪只听过几次。林砚很少提起她的家人,每次说起,语气里都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沈雪只知道,林砚的父亲是个很厉害的商人,掌管着一家很大的公司,他不喜欢林砚画画,更不喜欢林砚待在雾湖镇。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男人,竟然会狠心到这种地步。
毁掉林砚的画,毁掉她的梦想,毁掉她们的爱情。
沈雪的心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挎包,把那些文件一股脑地塞进去,转身就往外冲。
她要去找孙蔓。
她要问清楚,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林正宏指使的。她要问清楚,林砚到底去了哪里。
她不能就这么让林砚一个人走。她不能让林砚带着一身的伤,孤零零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雾湖镇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沈雪的脚步很快,膝盖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可她顾不上这些。她穿过镇口的早点铺,张婶看见她,连忙喊住她:“小雪,你去哪儿啊?吃口饭再走啊!”
沈雪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她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说:“张婶,我不吃了,我有急事。”
她穿过李大爷的渔具店,李大爷放下手里的竹篾,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镇里的人都在议论昨天的大火,看见沈雪匆匆走过,都下意识地闭了嘴。有人想上前问问林砚的去向,可看着沈雪通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侧脸,终究是没敢开口。
孙蔓的家在雾湖镇的最东边,是一栋二层小楼,比起镇上的木屋,要气派得多。沈雪走到门口,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
院子里,孙蔓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悠闲地喝着茶,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摇着。她看见沈雪闯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哟,这不是沈大美女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是来给你那个小情人收尸的?”
“孙蔓!”沈雪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恨意,“展厅的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蔓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沈雪,眼里满是不屑:“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那火又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沈雪往前一步,把手里的文件狠狠摔在孙蔓面前的石桌上,文件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这些是什么?你伪造证据,收买黄毛,想要霸占雾湖镇的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孙蔓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文件,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雪,冷笑一声:“是,这些是我做的。我就是想要雾湖镇的地,我就是看不惯林砚那副清高的样子,看不惯她占着雾湖镇的好风景,画那些破画!”
“那火是不是你放的?!”沈雪死死地盯着她,眼眶通红,“你说!是不是你!”
“不是。”孙蔓的回答很干脆,她看着沈雪,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我是想毁了她的画,可我还没来得及动手,火就烧起来了。沈雪,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看不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