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阵的光芒被彻底抛在身后,新的通道狭窄、低矮,仅容两人并排通行。岩壁湿漉漉的,指尖触上去能感受到细密的水珠,带着地下水特有的阴凉,寒气顺着毛孔钻进身体,让每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像是尘封百年的档案馆里纸张腐朽的味道,混合着地下水的腥冷,吸入肺中,竟让人莫名地感到胸闷发堵。
暂时安全的环境,并没有让众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相反,压抑的情绪和亟待厘清的线索,如同两根绷紧的弓弦,在沉默的氛围中相互拉扯,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吴刚手持战术手电,走在队伍最前方,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通道两侧的岩壁和地面,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异常声响。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坚实,金属鞋钉与岩石碰撞发出的“笃笃”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成为这死寂中唯一的节奏。
“暂时没有发现追兵,通道结构稳定,两侧岩壁无人工开凿的暗门或陷阱痕迹。”吴刚停下脚步,转身对众人比了个安全的手势,声音低沉,“可以短暂休整,整理线索。但必须有人警戒,这里的环境太适合伏击了。”
众人点头应允。周明远主动接过警戒任务,走到通道前方约十米的拐角处,背靠着岩壁坐下,手中紧紧握着工兵铲,手电光斜斜地照向通道深处,眼神警惕。其余人则围坐成一个小圈,头灯的光束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中间那只饱经风霜的帆布背包上——这是沈从安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们解开谜团的关键。
苏晓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取出一副白色的棉质手套,缓缓戴上。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感,仿佛每一个动作都承载着千斤重量。指尖触碰到背包粗糙的帆布表面时,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泛红。这只背包,承载着她对叔叔沈从安的所有思念,也藏着三十年前那场探险的真相,以及他们当下困境的答案。
“我开始了。”苏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她拉开背包的拉链,拉链生锈的齿轮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她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物品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铺在地面的防水布上。
第一件被取出的,是一本硬壳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严重,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苏晓轻轻翻开封面,里面的纸页脆黄发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令人揪心的是,笔记本内页有多处被粗暴撕去的痕迹,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蛮力扯断,留下了狰狞的印记。散落在笔记本内的,是几张幸存的日记残页。
苏晓将残页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尽量还原其原本的顺序。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用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住最上面一张残页,轻声念出上面的文字。沈从安特有的、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虽然因为潮湿有些洇染,却依然清晰可辨,透过泛黄的纸页,传递出三十年前那份沉甸甸的不安与警惕。
“……七日,深入‘回响廊’前夜,心中不安愈盛。王工(地质顾问)对晶簇能量读数异常狂热,每日都要耗费数小时记录数据,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似在计算着什么。可当我指着岩壁上的古篆与他探讨时,他却满脸不屑,挥手斥之为‘迷信糟粕’,直言‘研究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多测几组能量数据实在’;范小姐(摄影师)的行为更是诡异,出发前约定的拍摄目标是溶洞内的地质奇观与古生物痕迹,可她的镜头却总在不经意间偏离预定目标,私下拍摄了大量无关的地貌和岩壁纹路,每次拍摄时都神色紧张,四处张望,仿佛在躲避什么人的视线;老赵(后勤)昨夜暴雨时突然失踪,整整两小时后才返回营地,问起去向,只含糊其辞地说去寻方便,可我分明看到他的裤脚干干净净,毫无暴雨后泥泞的痕迹……”
苏晓的声音渐渐低沉,每念一个字,都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凝重:“此三人,皆对古物先贤无半分敬畏之心,眼中只有数据、坐标与那些不知用途的地貌影像。此次考察,恐非单纯的学术探寻。队内或有‘内鬼’,其目的绝非研究,而是攫取此地的神秘力量或古物,甚或……破坏这里的一切平衡。”
念到这里,苏晓的声音微微颤抖,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念出下一段——也是这张残页的最后一段:“……今夜借观测星图之名,将对三人逐一试探。若此页被撕,则吾身份已暴露,凶多吉少。后来者若侥幸得见此记,切记:鬼在身边,其形似人,其心叵测。勿信轻言,勿露全盘。——沈从安,绝笔前夜。”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大片被撕掉的空白,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像是一张无声的嘴,诉说着当年的凶险。
苏晓缓缓放下残页,指尖依然停留在“绝笔前夜”四个字上,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能想象到,叔叔在写下这些文字时,内心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身处险境,身边遍布豺狼,连一句真心话都无处诉说,只能将最后的警示留给素未谋面的后来者。
三十年前的探险队同样深陷内鬼疑云,沈从安记录的内鬼特征——对古物无敬畏、只关注数据坐标、行踪诡秘——如同精准的烙印,与当下团队中某些人的行为模式隐隐形成危险的对映。历史的阴影并未消散,而是如同一面扭曲的镜子,将过去的悲剧直接投射到现实之中,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开始审视身边的同伴,信任的基石在无形之中出现了裂痕。
通道内陷入死寂,只有远处暗河传来的隐约呜咽和水滴“滴答、滴答”的声响。周明远的身影在拐角处微微晃动,显然也听到了苏晓的朗读,身体绷得更紧了。吴刚握紧了手中的破阵斧,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份警惕与审视,让空气更加压抑。
“内鬼……”赵老爷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苍老的脸上布满了凝重,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泛黄的日记残页,语气沉重,“沈家后生当年,怕是早已察觉到了危险,却又无力回天。这种身边藏着豺狼的滋味,最是磨人,也最是致命。”
陈砚清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落在残页上,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平板上快速敲击,记录着关键信息:“沈从安前辈记录的三个怀疑对象,分别对应了地质、摄影、后勤三个不同的职能,覆盖了探险队的核心环节。这说明内鬼并非孤立存在,很可能是一个有组织的渗透小组,目标明确,分工清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更值得警惕的是,他记录的这些特征,并非完全与我们无关。”
陈砚清的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一丝疑惑与不安。陈砚清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继续说道:“我并非怀疑在场任何人,只是客观陈述事实。我们此次行动,同样有科技探测、历史解读、武力保障等不同分工,同样需要关注数据与坐标。历史的相似性,往往会带来相似的危机。我们必须引以为戒,不能重蹈覆辙。”
林凡轻轻点头,认同陈砚清的观点:“陈兄说得对。沈前辈的警示,不仅是对过去的总结,更是对我们的提醒。‘鬼在身边,其形似人’,我们必须保持警惕,但也不能因此陷入无端的猜忌,否则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
众人沉默点头,虽然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沈从安日记带来的阴影,已经在每个人的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苏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继续整理背包里的物品。第二件被取出的,是半块温润的白玉——正是那枚刻有“守正”二字的阳鱼佩。玉佩被妥善地放在一个小锦盒里,锦盒虽然已经陈旧褪色,但依然完好地保护着玉佩。苏晓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取出,放在手心。
玉佩触手温润,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与这阴冷的通道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晓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那枚刻有“执中”二字的阴鱼佩,缓缓靠近阳佩。就在两枚玉佩相距约一寸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吸力突然产生,两枚玉佩无需任何人力牵引,自动向对方飞去,“咔哒”一声,精准地吸附合并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太极玉佩。
阴阳交融的瞬间,一股圆融、稳固、中正平和的能量场以玉佩为中心,缓缓荡开。这股能量场虽然并不强烈,却如同和煦的春风,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因阅读日记带来的阴郁和猜忌感,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清明,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下来。
“好舒服的能量……”小铃铛轻轻感叹道,她原本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在能量场的笼罩下,渐渐平静下来,小脸上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
林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能量的纯粹与中正,与他手中的守印古玉能量有所不同,却又有着某种微妙的契合。他伸出手,轻轻靠近合并后的太极玉佩,指尖触碰到玉佩表面时,能感受到能量在缓缓流转,温暖而柔和。
“这玉佩……不简单。”赵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凑近仔细观察着玉佩,“阴阳相合,能量圆融,这是典型的‘守正执中’之象。看来沈家与这玉佩的渊源,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就在这时,合并后的玉佩背面,原本光滑无纹的地方,突然浮现出极细的云纹。这些云纹如同活过来一般,缓缓流动、汇聚,最终隐约构成了两个小篆文字——“云台”。
“云台?”苏晓一愣,轻声念出这两个字,眼中充满了疑惑,“是云台山的意思吗?还是说,这是某个特定地点的名称?”
陈砚清立刻用平板拍下玉佩背面的云纹,进行图像分析:“小篆‘云台’二字,结构清晰,应该是玉佩原本就有的纹路,只是在阴阳未合之时,被能量隐藏起来了。结合之前照片上的‘1983年·云台山脚旅社’,这两个字很可能指向云台山深处的某个关键地点,或许就是我们此行的核心目标区域。”
林凡点点头,补充道:“而且,这枚玉佩合并后产生的能量场,不仅能安抚心神,或许还能抵御某种负面能量的侵蚀。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可以让苏晓随身携带这枚玉佩,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苏晓用力点头,将合并后的太极玉佩紧紧握在手心,温润的触感和柔和的能量,让她感到了一丝安心。这枚玉佩,是叔叔留下的遗物,也是她前进的动力。
第三件物品,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画面因为年代久远和潮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的两个背影。正是之前众人匆匆瞥见的那张——胡老与一个黑袍人的背影,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83年·云台山脚旅社”。
苏晓将照片放在地面上,用头灯的光束照亮。众人围拢过来,仔细观察着照片。照片上的胡老,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身形挺拔,精神矍铄,穿着一件当时流行的中山装,背影依稀能看出如今的轮廓。而如今的胡老,虽然头发花白,身形略显佝偻,但看起来也就六十多岁的模样。
“三十年过去了,胡老竟然只老了二十多岁?”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根本不符合常人的衰老速度。就算是保养得再好,也不可能相差这么多。”
赵老爷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盯着照片上胡老的背影,语气冰冷:“哼!这还用说吗?那老狐狸根本就不是常人!与那藏头露尾的黑袍人为伍,能是善类?老夫早就说过,此人不可信!如今看来,三十年前他就在此地布局,沈家后生怀疑的内鬼,说不定就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赵老,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林凡皱起眉头,反驳道,“胡老若真是敌人,他有无数次机会直接对我们下手,夺走古玉,或者将我们引入死地。但他没有。他给了我们进入溶洞的指引,提醒我们‘火候’的重要性,甚至在茶室留下了矛盾的信号,让我们对他产生警觉。这些行为,都不像是纯粹的敌人会做的。”
“那你倒是说说,他为什么会衰老得这么慢?为什么会和那个神秘的黑袍人在一起?”赵老爷子反问,语气带着一丝激动,“这些都不是常人能解释的!他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林凡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承认,胡老身上确实有很多谜团,他的衰老速度也确实异常。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敌人。或许,他的缓慢衰老,与这里的神秘能量有关;或许,他与黑袍人的接触,是为了达成某种平衡,或者是为了获取某些关键信息。我们不能仅凭一张照片,就断定他的立场。”
第四件物品,是一张手绘地图。地图绘制在一张厚实的宣纸上,笔触精细,标注清晰。上面详细绘制了从溶洞入口到“回响关”——也就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最后一道考验——的路线,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做了标记,还附有简单的文字说明。地图的后半部分,标注了“回响关”之后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核心区域?”的字样,显然是沈从安的推测。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地图上最关键的一段——连接“回响关”出口与核心区域的路径,被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彻底覆盖涂抹,无法辨认。这段路径被沈从安标注为“心径”,从标注的长度来看,应该是抵达核心区域的最后一段,也是最关键的一段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