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黄迎春很心动,但她还是拒绝了:“这怎么成呢?一只鸭子少说也要大几十文,我虽然没多少钱,但也不能占你这个便宜!”
宋大娘又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一摆手:“一只鸭罢了,我想着与你做长长久久的生意呢。只盼你以后再要买鸭,第一个想到我就好。”
黄迎春盯着宋二娘,不说话。
宋二娘奇道:“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黄迎春表情严肃:“二娘,你可有孪生姐妹?”
“没有。”宋二娘一头雾水,“你怎么这么问?”
“这么说来,昨日和我一起在镇上摆摊的人真是你?”
“……”宋二娘哈哈大笑,“镇上按月发工钱,薪资以贯计。乡下人的钱都是一文一文攒起来的。镇上的人生活再难,也比乡下好过,要不然乡里的人怎么都一门心思往镇上奔呢?你别听人家哭两句就以为镇上的日子难过,他们赚钱的营生总是比我们多的。我们辛辛苦苦侍弄的东西贱卖了,再遇上老天不开眼,那日子才叫真难过呢!”
宋二娘说着说着,轻轻地拍了黄迎春一下,嘱咐道:“以后可知道了?除非急用钱,你以后可不能再像昨天那般做买卖!”
临近的水塘里,有只鸭子的头一点一点的,鸭喙在水里鼓捣了好几下,终于叼到一只小泥鳅,它来不及发声炫耀,立刻大快朵颐。
黄迎春也和鸭子似的,脑袋跟着一点一点的:“我明白了,多谢二娘,只是,这鸭子我实在不能要。没钱,是我的事,怨天怨地怨爹怨娘怨不了二娘你,怎么能让你白送我一只鸭子呢!”
黄迎春拿宋二娘教导她的话驳回宋二娘的好意:“二娘,你可不能这么做买卖。”
宋二娘不同意:“咱们本来就是靠天吃饭、靠地争命的人,要是互相之间再不帮把手,日子哪里还能过下去!”
见黄迎春的态度有所动摇,宋二娘又往炉灶里添了把柴火:“这不是买卖,是咱们的情分。我叫盼春,你叫迎春,咱俩名字里都带着一个春,也是有缘。”
这么重的情分,如果她熬不过今年,怎么还呢?
黄迎春不再说话,任由宋二娘带着她去选雏鸭。
雏鸭怕冷怕湿,在孵化出壳的头一个月,通常都在鸭舍里待着。
刚出壳的雏鸭全身都覆盖着黄色的绒毛,摸上去蓬松又温暖,看着就十分可爱。
它们待在松软干燥的竹笼里,吃的食物是所有鸭子中最精细的。
宋二娘一天来看它们好几回,喂给它们吃的食物都是用清水泡过的碎米。
“时不时的,你也得拌点沙子给它们吃,这样它们好消化。”
宋二娘一边说一边干活,黄迎春上手去帮忙,她特意看了一下,宋二娘过滤沙子用的都是孔眼最密的网纱。
不足月但稍大一点儿的雏鸭,被宋二娘放在芦苇席子围成的围栏里照顾。
它们的身上,黄色的绒毛已渐渐褪去,脖颈和尾巴处开始长出一点儿颜色不一样的硬羽,犹如发了霉又掉了墙皮还经过长久岁月摧残的白色墙面,总之看上去格外斑驳,但精神十足,叫声活跃。
一看就容易成活!
黄迎春高兴得不得了,她情不自禁地扯着宋二娘的袖子,指着行动十分敏捷的几只雏鸭,按捺住激动,小声地说:“二娘,我要那几只。”
宋二娘朝黄迎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那几只好,都是蛋鸭。”
宋二娘家养的鸭子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下蛋多的麻鸭,另一种是养两三个月就能吃的番鸭。
麻鸭因毛色长得跟麻雀一样而得名。它吃得少,下蛋多,适应性强,还好养活,简直就是鸭界的明珠。能养得起鸭子的人家,几乎每户家里都养着麻鸭。
相较之下,养番鸭的人家就比较少。
番鸭全身雪白,体型比麻鸭大,两者之间最直观的区别是番鸭脑袋上会长红色的肉瘤。不过,给番鸭与麻鸭选美这种事,是吃饱了撑的的人才会干的事情。通常人们养鸭,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吃。番鸭不同于本地历史悠久的麻鸭,它是商人开海之后从海外带回来的,并不喜欢抱窝,下蛋之后从来不管它的孩子们的死活,而且,番鸭也不爱下蛋。
但是,番鸭还是在短短时间内风靡大街小巷了——没有办法,它实在味美。
番鸭长到两三个月就能宰杀,此时是鸭肉肉质最鲜美的时候,吃家和老饕形容番鸭吃起来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是其他鸭子所不能比拟的。
在城里的酒楼里,爱吃鸭子的人恨不得每天都吃上一只番鸭。
酒楼常有番鸭供不应求的时候。
于是,听说爱吃番鸭的人还专去鸡鸭行号召养鸭人多养番鸭,少养麻鸭。
宋二娘对此嗤之以鼻:“番鸭不抱窝,还不是要靠麻鸭来孵蛋。如果光养番鸭,过不了多久,是麻鸭也没了,番鸭也没了。这种道理,竟然有傻子想不通。”
宋二娘对黄迎春说:“妹子,听我的,多养蛋鸭,少养肉鸭。”
是的,在宋二娘的眼中,没有麻鸭与番鸭之分,只有蛋鸭和肉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