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府时,依旧由罗府的丫鬟在前面引路。
芝月与玉李退出去时不由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之感。
迈过过厅的门槛,顺着游廊往外走,芝月却觉察出与来时路的细微不同,花木变得稀疏,那些罩着玻璃罩子的地灯也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悬在墙壁、廊下的团灯。
和进府的路不是一条。
芝月就停住了脚步,请问道:“这是要往哪里去?”
那丫鬟倒是规规矩矩地躬身,回答道:“回裴姑娘的话,正门有客,我家夫人说姑娘是闺阁小姐,撞上了不好,特意嘱咐要奴婢送姑娘从北门出去。”
方向的确是向北。
一眼看过去,游廊的尽头是几间房,拐角处搁了一架花障,上头错落有致的摆了许多盆花,遮住了向前的路,不知道拐过去是不是罗府的北门。
芝月感受到了未知的恐惧。
与这份未知的恐惧相比,还不如大大方方从正门走,就算撞上那位镇抚使也不算什么了。
她在原地迟疑着不走,引路的丫鬟好奇地唤了一句:“崔小姐?”
芝月回过了神,应声道:“北门距正门有多远?崔家的马车还在正门停着,我今日鞋底薄,路远了脚疼。”
罗家的丫鬟闻言,低头往芝月的脚上看去,只见裙边露了一点点鹅黄的鞋尖儿,像是缎子面的材质,再抬头看崔小姐眉尖微蹙,有几分欲语还休的忧愁。
她不由地起了怜惜之心,轻声道:“那崔小姐且在这里稍候一时,奴婢去正门看一眼,客人若是进来了,奴婢就送姑娘从正门走。”
芝月道了声谢,目送着罗家丫鬟往回走了,这便由玉李扶着,坐在了游廊的美人靠上。
“好险!若不是诏狱那位镇抚使,姑娘岂非遭受毒手?那老头子叫人恶心!”玉李心有余悸,以极小的声音在自家姑娘的耳边说着,“姑娘为什么不愿从北门走?”
芝月往拐弯的方向看了一眼,悄声道:“……罗家的夫人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这会儿叫我们从北门走,你知道那个方向是北门还是哪儿?我想着试探她一下,不曾想她却爽快答应了,也不知道是真去正门看了,还是去请示谁去了。”
身处危险境地,谨慎些没错,玉李往那丫鬟去的地方多看了几眼,有些后怕。
“那老头子忙不迭地要招待镇抚使,还能分出神来为难姑娘?毕竟是正经的姑娘,老夫人又答应了……”
“你也知道她答应了。”芝月叹气道,“她既答应了,我留下来不正合她心意吗?”
玉李听的发愁,也跟着姑娘叹了一口气,忽然听到拐角处的花障后,传来了轻轻一句唤:“姑娘——”
芝月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在罗府中有人喊姑娘,那必不是叫她,应该是在叫罗家的女儿。
她没做声静听了一会,那花障后却转出来一个女儿家,做的是妇人打扮,银红色比甲甚是眼熟,芝月抬头往她脸上一扫,认出来是方才过厅里来瞧她一眼的人。
芝月有些微怔,那女子的眼圈却一下子红了,扑了过来跪在了芝月的跟前儿,扶着她的膝头切切地看着芝月。
“姑娘,奴婢是大姑奶奶院里的春樱。姑娘从通州码头下船的时候,就是奴婢去接的,后来姑娘水土不服害了病,奴婢专给姑娘熬药喂服,姑娘可还记得?”
像是避着人,春樱说话的声音极小,芝月先有些惊惧,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听到她说起家中旧事,这便停住了手,仔细地端详了她的眉眼。
这女子圆圆脸,短额头,还有一双墨黑的眼瞳,忽略掉她老成的穿着打扮,仔细看脸,反而有一种稚拙之美。
芝月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梳着双丫髻,右手腕里侧有一个花瓣一样胎记的丫头,想到这儿,芝月就拽住了她的右手,轻轻往上推开衣袖,果见她的腕子上有一块殷红红的胎记。
“我记起来了。你原叫春莺,莺是黄莺的莺是不是?我娘说你腕子上的胎记像野山樱,就改成了樱花的樱—……”芝月欣喜地握住了她的手,“是你帮桃露跑出去的,罗家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春樱听姑娘认出了自己,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点着头切切地说,“姑娘,今次就不扯闲篇,前头过了花障就是北门,不必要再从正门走,在这里呆久了怕有变数,奴婢领着姑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