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司业葛胜仲此时缓缓抬起头,冷笑一声:“文渊兄说得好。学堂之中,泥沙俱下!”
“从此以后,我辈簪缨世胄、书香门第,再也不能为国家推举真正的贤良方正之士!此非仅是断我士大夫推贤举能之权,更是要掘断我千年士族之根基,使我等沦为无根浮萍!”
“蔡京狗贼!其心可诛!什么狗屁“三舍法』!分明是掘我士林千年祖坟、断我簪缨百世根基的绝户计‖”
“想我大宋开科取士,自太祖立国,虽开寒门之隙,然,”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泣血般的控诉,“那登堂入室、执掌权柄者,向来非我诗书传家、累世清流的士林子弟莫属!此乃天经地义,亦是朝廷柱石之基!恩荫荐举,更是维繫这血脉清正、道统不坠的正途!”
“可如今呢?!只要识得几个狗爬字,钻得进那学舍的门槛,管你是贩夫走卒、商贾贱籍,还是那等市井泼皮无赖之徒,摇身一变,竟也敢自称“学生』,堂而皇之地参加科举!”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充斥的將是何等人物?贩夫走卒之子,屠沽之辈之后,市侩狡黠之徒!礼义廉耻何在?圣贤之道何存?孔孟若在,见此“三舍法』乱我伦常,必当震怒!祖宗之法,太祖遗训,竞被此獠践踏至此!”
葛胜仲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丹阳先生洞若观火!”吴敏拍案而起,鬚髮皆张:“此非变法,实乃倾覆!蔡京老贼,其心可诛!他就是要割我们士大夫的肉,喝我们士大夫的血,去填他那无底洞般的“丰亨豫大』!”
“盐茶专卖是割肉,废除荐举、堵塞清流入仕是断脉,如今又搞什么“方田均税』、“经界法』,更是要清丈我等田亩,將我等最后一点祖业也纳入盘剥!这哪里是与民爭利?分明是要与天下士大夫为敌!”李守中执壶的手停在半空。眉宇间笼罩著浓重的忧色,沉声道:“诸位所言,正是我等切肤之痛。蔡奸臣当道事,官家行那刻薄真恩之术,这是要自绝於太祖、太宗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训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几字,他说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精舍內一时陷入了激愤的沉默。沉水香的烟气依旧裊裊,却再也无法安抚眾人胸中的块垒。耿南仲环视眾人,將大家脸上的愤慨、忧虑、不甘尽收眼底,冷笑一声:
“诸位所言,皆肺腑之声。”
“盐茶专营,夺民之食!”
“科举改制,塞贤之路!”
“废除荐举,断我根基!”
“新法盘剥,刮骨吸髓…桩桩件件,皆是衝著我们士大夫来的。这已非简单的政见之爭,而是关乎我天下士林立身之本、家国文脉存续的生死之局!若坐以待毙,则我大宋近二百年养士之泽,必將毁於一旦,清流蒙尘,斯文扫地矣!”
“诸位!!”耿南仲霍然起身,双手负后,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蔡京老贼的新法,掘我士林祖坟,断我百年根基!此仇不共戴天!幸而,天不亡我道统!”
“不止於诸位,我已密联同为东南士林翘楚:唐恪、王时雍、徐秉哲、莫儔、周文渊等人,这些虽新近入朝,然皆为太子心腹股肱,与我等同气连枝,誓要剷除蔡、童、朱等奸佞,还我大宋朗朗干坤!”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如今之计,便是与南方那群“草寇』虚与委蛇!东南士林,根基深厚,遍布州府,届时自会暗中襄助他们!待其借“花石纲』激起滔天民怨,举旗造反之时,便是我等借势而起之机!”
“届时,我等便以雷霆之势,將蔡京蛊惑君上、败坏科举、祸国殃民的新法之罪,连同花石纲之害,尽数归咎於蔡、童、朱等贼!”耿南仲眼中寒光一闪:
“迫其等下野,清君侧!待我等掌控朝局,首要之事便是:尽废新法!万千国利,重归於士大夫之手,恢復太祖皇帝立国时,恩荫荐举、清流主政的祖宗法度!”
这时,吴敏问道:“耿公高见!然…万一那群草寇借势做大,尾大不掉,反噬我等,如之奈何?”李守中闻言,抚须长笑,神態轻鬆中带著一丝轻蔑:“哈哈哈,多虑矣!此事无论成败,主动权尽在我手!”
他掰著手指,胸有成竹:
“其一,倘若那群乌合之眾势弱,我等正可顺承天意,襄助朝廷,戡平祸乱。届时州府牧守之缺,正宜由我东南贤良补苴罅漏,以安黎庶!”
“其二,倘若他们与官军相持不下,陷入僵局…”
李守中笑容更深,“那便是我等出面“招安』之时!以朝廷之名,许以虚职,分化瓦解,顷刻可定,亦是滔天大功一件!!”
“其三,”他微微一顿,语气充满不屑,“倘若他们势大,窃据数州之地,暂得一时之喧囂…”李守中轻轻一哂,“…又何足为虑哉?”
“不瞒诸公,”他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我已暗会其渠魁数人,除那號“七佛』者,言谈间尚能引一二句经义以饰门庭,余者其余诸人,不过是些目不识丁、只知烧杀抢掠的莽夫村汉!”
李守中冷哼一声嘲笑道:“治理州府?安抚黎庶?徵收赋税?断案决狱?推行教化?这些治国安邦的大学问,岂是这些粗鄙之徒能懂的?!到头来,无论打下多少城池,还不是要乖乖低头,仰仗我东南士林的贤才去接手治理?没有我们,他们连一个县衙都运转不起来!这江山,终究是我士大夫的江山!”“哈哈哈哈!妙!妙极!真真是洞若观火!”
“定要叫那蔡京老贼,亲眼看著他的变法如何灰飞烟灭!”
密室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志得意满、充满算计的畅快笑声。
而此时。
永福寺。
厉天闰失了宝马,心神剧震,又惊又怒!
那杨志的宝刀如同附骨之疽,一刀狠似一刀,刀光匹练,寒气侵肌蚀骨!
施恩的双鉤更是刁钻无比,专锁他枪桿、鉤他脚踝,如同两条银鳞毒蛇缠绕不休!
操刀鬼曹正状若疯魔,那柄解牛尖刀贴著地皮翻滚,削、挑、刺、抹,招招不离下三路要害,逼得厉天闰步法不得不频频闪避,狼狈不堪!
“好贼子!欺人太甚!”厉天闰怒吼连连,那杆丈二烂银枪舞得密不透风,红缨虽断,枪势犹存!枪尖点点寒星,如暴雨梨花,时而化作“怪蟒翻身”盪开双鉤,时而变作“白蛇吐信”逼退尖刀,枪桿更是左格右挡,硬撼杨志那锋芒毕露的宝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鐺!鐺!噌嚓!”
火星在三人围攻中不断迸溅!
厉天闰枪法精妙,但失了战马,步战远不如马战,腾挪空间越来越小,那杆烂银枪上的深痕,在杨志宝刀一次次劈砍下,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鬢角已见汗跡,呼吸也粗重起来,三角眼中凶光更盛,却也难掩一丝焦躁